特别推出小说水浒转-语文-宏志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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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142624
提问者：lqw2003	状态：本题有学员回复	提问时间：2003-6-30 18:17:00	价值：0
标题：特别推出小说水浒转
正文
世界少年文学名著百部水浒传ഊ水浒传 ·１ · 目录导读⋯⋯⋯⋯⋯⋯⋯⋯⋯⋯⋯⋯⋯⋯⋯⋯⋯⋯⋯⋯⋯⋯4 第一章洪太尉打开伏魔殿⋯⋯⋯⋯⋯⋯⋯⋯⋯⋯5 第二章王教头夜宿史家村⋯⋯⋯⋯⋯⋯⋯⋯⋯⋯11 第三章鲁提辖拳打镇关西⋯⋯⋯⋯⋯⋯⋯⋯⋯⋯20 第四章鲁智深大闹五台山⋯⋯⋯⋯⋯⋯⋯⋯⋯⋯27 第五章花和尚痛打小霸王⋯⋯⋯⋯⋯⋯⋯⋯⋯⋯38 第六章林教头误入白虎堂⋯⋯⋯⋯⋯⋯⋯⋯⋯⋯45 第七章野猪林鲁达救林冲⋯⋯⋯⋯⋯⋯⋯⋯⋯⋯55 第八章豹子头被逼上梁山⋯⋯⋯⋯⋯⋯⋯⋯⋯⋯64 第九章东京城内杨志卖刀⋯⋯⋯⋯⋯⋯⋯⋯⋯⋯73 第十章东溪村晁盖救刘唐⋯⋯⋯⋯⋯⋯⋯⋯⋯⋯82 第十一章智多星智取生辰纲⋯⋯⋯⋯⋯⋯⋯⋯⋯⋯90 第十二章宋公明私放晁天王⋯⋯⋯⋯⋯⋯⋯⋯⋯⋯98 第十三章豹子头水寨杀王伦⋯⋯⋯⋯⋯⋯⋯⋯⋯⋯106 第十四章宋公明怒杀阎婆惜⋯⋯⋯⋯⋯⋯⋯⋯⋯⋯115 第十五章景阳冈上武松打虎⋯⋯⋯⋯⋯⋯⋯⋯⋯⋯122 第十六章武二郎斗杀西门庆⋯⋯⋯⋯⋯⋯⋯⋯⋯⋯130 第十七章十字坡武松遇张青⋯⋯⋯⋯⋯⋯⋯⋯⋯⋯139 第十八章武都头醉打蒋门神⋯⋯⋯⋯⋯⋯⋯⋯⋯⋯144 第十九章张都监血溅鸳鸯楼⋯⋯⋯⋯⋯⋯⋯⋯⋯⋯153 第二十章清风山燕顺释宋江⋯⋯⋯⋯⋯⋯⋯⋯⋯⋯160 第二十一章小李广大闹清风寨⋯⋯⋯⋯⋯⋯⋯⋯⋯⋯168 第二十二章巧用兵宋江得秦明⋯⋯⋯⋯⋯⋯⋯⋯⋯⋯176ഊ水浒传 ·２ · 第二十三章九好汉投奔梁山泊⋯⋯⋯⋯⋯⋯⋯⋯⋯⋯183 第二十四章梁山泊吴用举戴宗⋯⋯⋯⋯⋯⋯⋯⋯⋯⋯189 第二十五章黑宋江喜欢黑旋风⋯⋯⋯⋯⋯⋯⋯⋯⋯⋯195 第二十六章题反诗宋江遭大难⋯⋯⋯⋯⋯⋯⋯⋯⋯⋯204 第二十七章梁山泊英雄劫法场⋯⋯⋯⋯⋯⋯⋯⋯⋯⋯211 第二十八章黑李逵刀剐黄文炳⋯⋯⋯⋯⋯⋯⋯⋯⋯⋯218 第二十九章李铁牛回乡接老娘⋯⋯⋯⋯⋯⋯⋯⋯⋯⋯224 第三十章去蓟州戴宗结新友⋯⋯⋯⋯⋯⋯⋯⋯⋯⋯232 第三十一章石三郎怒烧祝家店⋯⋯⋯⋯⋯⋯⋯⋯⋯⋯239 第三十二章宋公明一打祝家庄⋯⋯⋯⋯⋯⋯⋯⋯⋯⋯245 第三十三章宋公明二打祝家庄⋯⋯⋯⋯⋯⋯⋯⋯⋯⋯251 第三十四章宋公明三打祝家庄⋯⋯⋯⋯⋯⋯⋯⋯⋯⋯258 第三十五章黑旋风打死殷天锡⋯⋯⋯⋯⋯⋯⋯⋯⋯⋯266 第三十六章公孙胜施法破高廉⋯⋯⋯⋯⋯⋯⋯⋯⋯⋯271 第三十七章高太尉大兴三路兵⋯⋯⋯⋯⋯⋯⋯⋯⋯⋯278 第三十八章鼓上蚤盗甲诱徐宁⋯⋯⋯⋯⋯⋯⋯⋯⋯⋯285 第三十九章宋公明大破连环马⋯⋯⋯⋯⋯⋯⋯⋯⋯⋯291 第四十章三山聚义攻打青州⋯⋯⋯⋯⋯⋯⋯⋯⋯⋯297 第四十一章晁天王曾头市中箭⋯⋯⋯⋯⋯⋯⋯⋯⋯⋯303 第四十二章吴学究智赚玉麒麟⋯⋯⋯⋯⋯⋯⋯⋯⋯⋯311 第四十三章石三郎跳楼劫法场⋯⋯⋯⋯⋯⋯⋯⋯⋯⋯320 第四十四章宋公明攻打北京城⋯⋯⋯⋯⋯⋯⋯⋯⋯⋯327 第四十五章呼延灼月夜赚关胜⋯⋯⋯⋯⋯⋯⋯⋯⋯⋯333 第四十六章吴学究智破大名府⋯⋯⋯⋯⋯⋯⋯⋯⋯⋯338 第四十七章李逵出走忠心不变⋯⋯⋯⋯⋯⋯⋯⋯⋯⋯344 第四十八章卢俊义活捉史文恭⋯⋯⋯⋯⋯⋯⋯⋯⋯⋯350 第四十九章打两府决定谁为尊⋯⋯⋯⋯⋯⋯⋯⋯⋯⋯358ഊ水浒传 ·３ · 第五十章梁山泊好汉排座次⋯⋯⋯⋯⋯⋯⋯⋯⋯⋯364ഊ水浒传 ·４ · 导读《水浒传》是我国第一部以农民起义为题材的章回体小说。小说通过描写梁山伯一百零八位英雄好汉的经历和遭遇，反映出封建社会尖锐的阶级、社会矛盾以及激烈动荡的社会环境，同时也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形形色色、千面百态的社会生活画面。《水浒传》最精彩的部分是一百零八位好汉齐聚梁山，排定座次之前的述叙。这一部分内容主要描写了每一位好汉上山前的遭遇，同时也插叙了梁山泊好汉替天行道、杀贪官、斩恶豪的义事。由于每一个人物的生活地位、社会身份以及命运遭遇的不同，表现出了迥然不同的性格。如嫉恶如仇的花和尚鲁智深；命运不济、武艺高强的豹子头林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行者武松；耿直鲁莽、纯真憨厚的黑旋风李逵⋯⋯等等。原著以高俅发迹为始，一直写到宋公明身死、众魂齐聚蓼儿洼，总共是一百二十回，限于篇幅，本书选取前七十一回进行改写，而省去了后面梁山好汉受招安、退辽兵、征方腊等章节。本书基本上保留了原著的语言风格，对部分冗长繁琐的部分进行了缩写或删取，希望广大读者能从中熟悉梁山水泊一百零八将的身世，将来再重新阅读一百二十回的《水浒传》原著。ഊ水浒传 ·５ · 第一章洪太尉打开伏魔殿宋朝嘉祐三年（１０５８）三月三日五更时分，皇帝仁宗驾临中殿，受百官朝拜。殿值官大声喝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这时，宰相赵哲等出班上奏曰：“现今京师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以解天灾，普救万民。”皇帝听奏后，下诏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大行善事以期感动鬼神消除灾害。然而，瘟疫非但未轻，反而转盛。仁宗闻之非常不安，召集百官，商议对策。只见参知政事范仲淹奏曰：“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见，要消此灾，非有宣诏江西信州龙虎山张天师速来京师设坛，方可消除民间瘟疫。” 皇帝闻奏，御笔亲书，派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张天师星夜临朝开坛设法，消除瘟疫。洪信领了圣旨，辞别皇帝，带了数十人，骑马离了京城，一路上夜宿晓行，渴饮饥餐，不出一日，到达江西信州府。地方官员出城迎接。次日，众官员陪送洪太尉来到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仙乐飘飘，都下山迎接丹诏，直到上清宫前下马。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将皇帝诏书居中供奉。宾客落座后，洪太尉急问监宫真人：“天师今在何处？” 住持真人道：“这代祖师号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凡事，自己在龙虎山顶，打一茅庵，修身养性，故不住本宫。” 洪太尉又问：“当今皇帝宣诏，如何得见？”真人道：“这代天师道行极高，清高自在，倦惹凡尘。然天子宣诏天师进京以ഊ水浒传 ·６ · 救万民，太尉理当表现出一片诚心，斋戒更衣，休带从人，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能得见。如若心志不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 洪太尉说：“依你之言，明日一早我就上山。” 次日五更时分，洪太尉换了一身新布衣，脚着草履，吃了素斋，背上诏书，在众道人的陪同下，来到后山，指明上山路径。分别时，真人又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便了。” 洪信别了众人，纵步上山。行至半山，果然是座好山。但见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谷口生风，猿啼山腰附月。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这洪太尉独自一人约摸走了数个山头，脚酸腿软，寻思着：俺仍堂堂朝廷大员，何曾受过这种苦。谁知张天师在哪里！又行了不到三五十步，只见山凹里猛起一阵风，风过处，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洪太尉被吓得魂飞胆裂，叫声：“啊呀！” 扑地往后便倒。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冲天，猛地向后山坡跳了下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吓得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心头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地响，浑身却如中风麻木，两腿似斗败的公鸡，口里连连叫苦。老虎去了一盏茶功夫，洪太尉才爬了起来，收拾香炉，点着龙香，提着胆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张天师。又行了三五十步，口里怨道：“皇上差我来这里，叫我受如此惊恐。不知性命将如何收拾？”此话刚落，只觉得又是一股阴风。洪太尉定睛看时，从山边竹藤里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似的蛇来。洪太尉又遭一惊，连叫：“今番死也！” 往后便倒在盘砣石边。大蛇也爬到盘砣石上，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两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一股毒气直喷在洪太尉脸上。惊得洪信三魂ഊ水浒传 ·７ · 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会儿，忽地往山下一溜，却不见了。洪太尉口里骂那道士：“你们竟敢戏弄下官，叫俺受这般惊恐！此番若寻不到张天师，下山后再同你们算帐！” 此话刚落，正要移步，只听得松树背后传来隐隐笛声，洪太尉走近看时，只见一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转出山凹。洪太尉便问那个道童：“ 你从何处来？可认得我吗？” 道童不理睬，只顾吹笛。洪太尉连问了数声。道童哈哈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道：“你来此间，莫非要寻天师？”太尉大惊，便问：“ 你是牧童，怎知我的来意？”道童笑说： “我早晨在草庵里伏侍天师，听天师说：‘ 朝中仁宗天子，现差个洪太尉来到山中，宣我去东京消除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 这会子想是去了，你休上去，山中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的性命。” 洪太尉说：“你可不要撒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洪信寻思道： “这小的为何尽知此事？想必真是天师吩咐过他。” 欲待再上山去，又想方才差点送了性命，胆颤心惊之余只好下山去。洪太尉一路下山来。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房坐下。真人问太尉：“见到天师了吗？”洪太尉说：“我乃朝廷钦差，如何叫俺走这多山路，吃这般苦，差点枉送性命！我刚上到半山，就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皆飞。再走了一会儿，又爬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成一堆，拦住去路。若非俺福分大，性命早已归天。尽是尔等戏弄下官！” 真人道：“贫道怎敢轻慢大臣，实为天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蛇虎并不伤人。” 洪太尉又说：“我正走不动，只见一个道童，倒骑一头黄牛，吹着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 从何而来？认识我吗？’他道： ‘已都知晓。’ 说天师吩咐后，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ഊ水浒传 ·８ · 官因此回来。” 真人微微笑道：“太尉可惜错过机会，这个牧童不是别人，正是天师。” 太尉道：“既是天师，怎么这般年岁？”真人答道：“这位天师非同小可，看似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方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 洪太尉懊悔说：“实为不识真师，竟当面错过！” 真人道：“太尉尽管放心，既然祖师已去了东京，太尉回京之日，瘟疫定已消除了。” 太尉这才放心。真人在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次日早餐之后，真人、道众请太尉游山。太尉大喜。两个道童前方引路，众人跟随。游遍宫前宫后，看了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不可尽言。左边有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边有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诸宫看遍，走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有一所殿宇：四周都是捣椒红泥墙，门上用大锁锁着，交叉贴着数道封条，封条上盖着大印，金字牌额上写着 “伏魔之殿”四个大字。洪太尉问道：“为何称伏魔之殿？” 真人答道：“此乃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 太尉又问： “门上贴这么多封条是为何用？”真人说：“这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每传一代天师，便亲手贴一道封条，使其子子孙孙不敢妄开。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是听人说的。” 洪太尉听了真人的话，心中惊怪，想道：我且把此殿打开，亲眼看看魔王。洪太尉便对真人说：“你把此门打开，我看看魔王是什么模样。” 真人忙说：“太尉，此殿万万不敢开。” 太尉笑道：“尔等故意编出这些怪事，愚弄百姓，显耀你们道术高超。俺读了那么多书，也没见过有锁魔之法。俺不信有什么魔王在内，快快给俺打开此殿。” 真人三番五次说： “此殿万万开不得，恐惹出祸来，有伤于人。” 洪太尉大怒： “你们若不开此殿，我回到朝廷，先奏你们阻挡宣诏，违抗圣ഊ水浒传 ·９ · 旨，不让我见天师之罪；后奏你们私设此殿，假称镇锁魔王，欺骗百姓。治你们重罪。” 真人等害怕太尉权势，唤来几个火工道人，先把封条揭下，用铁锤打开大锁，把门推开。众人一齐都到殿内，睁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洪太尉叫从人取十几个火折子点着，一看，殿内并无别物，只殿中央有一个石碑，约有五六尺高，下座是一石龟。石碑后边分明刻有四个大字：“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三来凑巧遇着洪信。岂非天意？洪信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怎么在数百年前已注明我的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叫我打开。我想这个魔王，都压在石碑底下，快给我挖开。” 真人慌忙说：“太尉，不可挖动，恐有利害！”洪信大怒，厉声喝道：“你们这些道人懂得什么，碑上分明写着遇我而开，你如何还阻挡，快快挖开！” 真人苦心劝说，洪信哪里肯听。只得召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齐挖那石龟。搬开石龟，又挖了三四尺深，见有一块大青石板，洪太尉叫再往下挖。众人把石块扛起时，只见石板下是一个万丈深的地穴。只听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巨响，那响声非同小可，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碎。共工愤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那一声巨响过后，只见一道黑气，从穴内滚将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黑气直冲上天，空中散成一百零八道金光，往四面八方去了。惊得洪太尉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面如土色。只见真人连连叫苦。洪太尉问道：“放走的都是些什么妖魔？” 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老祖天师传下法符，嘱咐道：‘ 此殿内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 如今太尉放他们走了，怎生得了！ഊ水浒传 ·１０ · 他日必为后患。” 洪信听罢，浑身冷汗，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洪太尉回到东京，听说张天师在京城做了七昼夜好事，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见了皇帝，官复原职，不在话下。后来，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驾崩后传位英宗。英宗皇帝只在位四年，传位于神宗。神宗皇帝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于哲宗。那时，四方无事，天下太平。然而祸患不久就发生在宋朝末年哲宗皇帝在位时期。ഊ水浒传 ·１１ · 第二章王教头夜宿史家村哲宗皇帝之时，东京开封府有一个破落户子弟名叫高二。此人从小不务正业，只好弄枪使棒，还踢得一脚好气球。故而人们都不唤他高二，而叫他高球。后来高球发迹，改名高俅。从此，人们也就叫他为高俅了。高俅这个人吹弹歌舞、弄枪使棒、踢球玩耍、诗书词赋，甚是入门；只对仁义礼智、信行忠良，一窍不通。后来高俅和一位员外的儿子胡混，在京城吃喝嫖赌，被员外告到开封府上，挨了四十大板，逐出京城。走投无路之下，高俅只好投奔淮西一个开赌坊的柳世权家，一住三年。三年后，哲宗皇帝大赦天下，高俅想回京城。临行前柳世权给在京城开药铺的亲戚董将士写了一封信，要他帮助高俅谋个差使。高俅拿着柳世权的推荐信来到董家。董将士寻思：这高俅，要是个安份之人，亦可教自己的孩子学些好。而他是个破落户出身，是个没信义的人，况且当初还犯了法，怎能留这样的人出入我家？看在柳世权的面子上，暂留他住几日，另想办法安置。高俅在董家住了十数日，一天，董将士对高俅说： “我家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怕误了你的前程。我荐你去小苏学士处，日后也好图个出身。你意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来到小苏学士处。小苏学士见了高俅，看罢来信，知道高俅原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心想：我这里怎能安排他！不如做个人情，推荐他到驸马王晋卿府里，给他当个亲随。次日，便写荐书一封，送高俅去小王都太尉处。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的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向来喜欢ഊ水浒传 ·１２ · 风流人物，正用高俅这号人。太尉收留高俅做了自己的亲随。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高俅在驸马府中如同家人一般。忽一日，驸马爷要过生日，吩咐府中安排筵席，专请小舅子端王。这端王是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子，哲宗皇帝的弟弟，是个聪明俊俏人物。那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他无一不晓，无一不会，无一不爱；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时，看见有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细巧玲珑，十分喜爱。王都尉说：“端王喜欢，明日派人送至宫中便是。” 端王大喜。次日，小王都太尉写了一封书呈，派高俅把镇纸玉狮子送端王宫中。恰巧端王正在和几个人踢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后边观看。那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不着，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毬飞来，斗胆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何人？”高俅忙跪下道： “小的是王都尉的亲随，授命给端王进献玉玩器来。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如此挂心！” 他又问高俅： “你会踢毬？叫什么名字？”高俅忙又跪下说：“小人叫高俅，能胡踢几脚。” 端王道：“好！你下场来踢一回。” 高俅哪里敢，三番五次地推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下场踢球。才踢几端王便连连喝彩。高俅把平生的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端王高兴极了，哪里肯放高俅回去，就留在中住了一夜。次日，请姐夫王都尉来宫中赴宴。席间，端王说：“这高俅踢得好气毬，孤想要此人做亲随，不知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下罢。” 端王大喜，执杯相谢。自端王从姐夫处要得高俅之后，便留其在宫中食宿。高俅每日跟随端王，寸步不离。两个月后，哲宗皇帝驾崩，因无太子，端王得以继位，这便是哲宗皇帝。忽一日，徽宗皇帝与高ഊ水浒传 ·１３ · 俅道：“朕想提拔你！” 半年之间，高俅就当了殿帅府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大权。高俅选择了吉日良辰来殿帅府上任。这天，所有下属将领、官吏都来参拜，高俅一一点名，只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患病未来。高俅气恼之极，立即下令把王进传来，大骂一顿。王进谢罪后，抬头一看，心中不由一惊，原来这位新太尉不是别人，正是东京街头上的无赖高二。当初，他曾被自己的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卧床不起，他岂能不记恨在心。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今日高俅做了殿帅府太尉，岂能不报此仇。王进回到家中对老母谈及此事，母子二人抱头大哭。王母说：“我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怕没有去处。” 王进说：“母亲说得对，儿子想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是个用人的地方，可以安身立命。咱们投奔那里罢了。” 母子二人商议已定，把家中什物都弃了，锁上前后门，第二天一早乘天色未明，王进扶老母上马，自己挑着担子跟在马后，出了西华门，离开京城，一路直奔延安府去。王教头母子二人自逃离了东京，在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转眼间奔走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对母亲说：“此地离延安府不远了，高俅派人也拿不着我们了。” 母子二人欢喜，只顾赶路却错过了宿头。正没办法时，看见远处一个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教头走近看时，三百株大柳树中间有一座大庄院，心想不如借宿一夜，明日早行。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出来一个庄客。王进对庄客说：“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多走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头，来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欲在贵庄借宿一晚，明日早行，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我去问一下庄主太公，肯时，但歇无妨。”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ഊ水浒传 ·１４ · “庄主太公叫你两个进去。”王进母子在庄客的带领下，到草堂上来见太公。太公有六十多岁年纪，头发胡子全白了。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说：“客人休拜，你们一路风霜，辛苦了，从何而来？” 王进说：“我姓张，是京城人氏。因买卖亏了本，走投无路，只好到延安府投奔亲戚。不料今日贪行了些路，错过了宿店，只好投贵庄借住一宿，明日早行。” 太公道：“如今世上人，哪个能顶着房屋走路。你母子二人还没吃饭吧？”太公叫庄客安排饭来。王进母子吃过饭，就在客房安歇了。老母骑在那匹马，自有庄客牵到后院马棚里喂养。次日，睡到天亮，不见起床。庄主太公从客房前过，听到有人呻吟，一问，原来是王进母亲的心疼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太公知道了，连忙安慰说：“客人不要着急，我这里有个治心疼病的药方，叫庄客去县城里抓些药来，你们就在我这里多住几日，你老母吃了药，慢慢就会好的。” 王进连声道谢。过了五六天，王进母亲的病渐渐好了，收拾行李要走。当他到后院牵马时，看见空地上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在地上舞棒。那后生没穿上衣，前胸后背刺满了青龙花纹。王进看了一会儿，不觉失声说：“这棒也算使得不错了，只是还有破绽，赢不了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这厮是何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过七八个名师指点，我不信不如你，你敢和我比划吗？”正说着，太公到来，喝住那后生：“不得无礼！” 后生道：“这厮竟敢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问王进： “客人莫不是会使枪棒？”王进说：“晓得一些。敢问这位后生是太公的什么人？”太公说：“乃老汉犬子。”王进说：“既然是小官人，我愿意指点指点。”太公便叫那后生拜王进为师。后生哪里肯拜，直言道：“咱们较量一番，你若能赢我时，我ഊ水浒传 ·１５ · 便拜你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如果愿意玩玩，我就陪一会儿。” 只见那后生在空地上，把一条棒使得像风车儿似地转，不住地向王进喊：“尽管使出绝招！怕的不是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 客官既然肯教小儿，使一棒何妨？”王进说：“恐怕伤了令郎，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怕。若打坏了他的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听了太公这话，便从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空地上使个架势，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棒扑了上来。王进拖着棒便走。那后生又赶上来。王进猛回身，把棒往空地上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忙用棒去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往那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绞，那后生的棒便丢在一边，身子扑通一声跌在地上。王进忙丢下棒，上前扶道：“小官人，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拿了一条凳子，请王进坐下，倒头便拜道：“我枉自请教了许多教师，原来不值半分。师父，你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王进道：“我母子二人在这里打扰多日，正无法报答，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命人宰了一只羊，设宴招待王进母子。宴席上，太公举杯说道：“师父武艺出众，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 王进笑道：“真人之前不说假话。小人并不姓张，原乃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因为新上任的太尉高俅，曾被我父亲打翻过，心怀旧仇，欲以谋害。小人和他争执不得，只好和母亲逃往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不想来到贵庄，得太公父子如此厚爱。既然令郎肯学，小人全力奉教。只是小官人学的都是花棒，只是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教他。” 太公连忙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 那后生又拜了王进。太公说：“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唤做史家村。村中三四百家人，都姓史。老汉的儿子ഊ水浒传 ·１６ · 从小不务农业，只爱使枪弄棒。他母亲怄气死了。我只得随他性子，不知花了多少钱，请师父教他，又请高手与他刺了这身花纹，肩背胸膛总共有九条龙，全县的人都叫他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收他为徒弟，就成全了他，老汉自当重谢。” 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小人一定教会了令郎才走。” 自此，史进每日求教。那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枪、叉，王进无一不细心教导。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座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王教头在史家村一晃住了半年以上，史进也将十八般武艺学得精熟。王进寻思道：在此虽好，只不可长久。便要告辞上延安府去。史进哪里肯放。王教头说：“徒弟，多蒙你好心，只恐高俅追捕来，连累了你家。” 史进和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下宴席送行。次日，王教头收拾好担子，请老母上马，便告辞太公上路了。史进亲送了十多里路，挥泪而别。史进回到庄上，每日骑马射箭，演习武艺，家中之事什么也不管。太公忽然患病，数日不起，不久便去世了。此后，史进更是无拘无束，每日寻人比试枪棒。一天，史进在打麦场边柳树下纳凉，忽见猎户李吉探头探脑地向庄内张望。史进道：“李吉，往常时，你担些野味来我庄上读，如今为何不卖与我？”李吉答道：“大郎不知，如今少华山上添了一伙强人，山上聚集了五六百人，百十匹好马，为头的大王叫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叫跳涧虎陈达，第三叫白花蛇杨春。这三个贼子打家劫舍，谁敢上山惹他们？因此小人不敢上山打野味，怎能来卖！” 说完，李吉自去了。史进从此整顿刀马，提防贼寇。这天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聚在一起议事。朱武对陈达、ഊ水浒传 ·１７ · 杨春说：“如今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拿我等。如来时，定要与他们厮杀。只是山寨粮钱缺少，要想办法弄些粮食来，以备不测。” 陈杨二人点头称是，杨春又说：“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必须从史家村经过。那九纹龙史进武艺高强，可不好惹。” 朱武说：“我也听说他十分英勇，有真本事。” 跳涧虎陈达大喊道：“你两个快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我就不信有天大的能耐。” 陈达说罢，随即披挂上马，带上一百四五十个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直奔史家村。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忽见庄客来报。当即鸣锣集合了村中的三四百人于庄前摆好阵势，准备迎战。不一会儿，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史家村前。史进在马上对陈达喝道：“你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罪当诛族。今日好大的胆，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欠身施礼，对史进说：“俺山寨里缺粮少钱，欲往华阴县去借粮，想借贵庄一条路，扰贵庄，若肯行个方便，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是正经人家，正要来拿你这伙贼寇。今日到来，我不抓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岂不连累于我。” 陈达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那你得问我手里这口刀肯不肯。” 陈达听了大怒，两人战了起来。一来一往，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似半岩争食虎。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犹如敬德战秦琼。九纹龙愤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战得难分难解。斗了多时，史进忽然卖了破绽，陈达上当，被史进挟下马来，众庄客一拥而上缚住。回到庄上，史进让把陈达绑在柱子上，打算等拿了那两个贼首后，一起解官请赏。众人齐声喝彩史大郎豪杰。ഊ水浒传 ·１０ · 山寨上的朱武和杨春正坐立不安，忽听小喽罗们回来报道： “苦也！陈哥哥不听二位哥哥劝说，被九纹龙史进拿了。” 杨春听罢便要和朱武一齐下山，同史进拼个死活。朱武略有所思，向杨春附耳低言一计，杨春说：“好计！我和你便去。” 史进正在庄上怒气未消，只见庄客来报：“少华山上的朱武、杨春自己来了。” 史进上了马，正要出庄门迎战，却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人一齐跪下，两眼流着泪。史进见这般情景，下马喝道：“你两个跪下干什么？”朱武哭着说： “小人三个，被官府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三人发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捉拿在贵庄，望英雄将我三人一起解官请赏，我等誓不皱眉。能在英雄手中一死，并无怨言。” 史进听了想：他们这么讲义气，我若拿他们去请赏，岂不被天下好汉们耻笑，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当下史进怒气全消，忙叫朱武、杨春起身，领二人进庄。到了厅前，朱武、杨春又跪下，请求史进绑他们。史进再三叫他们起来，真是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说：“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我若拿你们请赏，不是好汉。我把陈达放了，还给你们如何？”说罢，史进命人放了陈达，接着在厅上设宴招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这以后，史进常和朱武三人来往，互赠礼品。时至八月中秋，史进约朱武三人来庄上饮酒赏月。此事被一势利庄客得知，向官府告了密。这天，史进正和三个头领饮酒赏月，忽听墙外喊声大作，火把通明。史进大惊，上墙一看，只见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三四百士兵，团团围住庄院，史进对朱武等说：“这可怎生是好？”朱武等跪下说： “哥哥，你是干净人，不要被我们连累了。你可把我们绑了，ഊ水浒传 ·１９ · 免得连累了你。” 史进道：“这怎生使得，岂不惹天下人笑我。若死，与你们同死，活则同活。” 史进心一横，一把火烧毁了庄院，大开庄门，和朱武三人一齐杀将出来。只见史进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断后。他们一冲一撞指东杀西，且杀且走，众官兵不敢追赶。史进和朱武等来到少华山寨内坐下，朱武叫小喽罗杀牛宰羊，贺喜饮宴，不在话下。史进在少华山一连住了几日，向朱武等提出要去延安府寻找师父王教头。朱武等苦留不住。一日，史进辞别朱武等三人，离开少华山。三位头领率众喽罗送下山来，洒泪而别。ഊ水浒传 ·２０ · 第三章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往延安府路上来。行了半月，来到渭州。史进想：这里是小经略府，师父不定在这里。史进入城来，在一个茶馆里坐下。茶馆的伙计给上了茶。史进便问：“这里经略府内可曾有位从东京来的名王进的教头？” 伙计说：“这府里的教头很多，光姓王的就有三四个，不知哪个是王进。” 正说话间，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走起来。史进看他是个军官打扮，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满脸络肋胡须，身长八尺，腰宽十围。茶馆伙计对史进说：“若要打听，问这位提辖便知了。” 史进忙起身施礼说：“官人请坐下喝茶。” 那人看见史进长得魁伟像条好汉，便还了礼，两人坐下。史进说：“小人斗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的提辖，姓鲁，名达。不知汉子姓什么？”史进说：“小人是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这里是否有位叫王进的教头在你们经略府中？”鲁提辖道：“汉子，你莫非就是史家村的九纹龙史大郎吗？”史进拜道：“小人便是。” 鲁达连忙还礼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要找的王教头，莫不是被高俅逼走的王进？”史进说：“正是他。” 鲁达道：“洒家听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任职。你既是史大郎，久闻大名，权且上街喝杯酒。” 鲁达拉着史进的手，走出茶馆。鲁提辖和史进在街上走了不远，看见有一群人在看热闹。史进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他的头一位师父打虎将李忠，在这里使枪弄棒地卖膏药。史进就在人群中喊道：“师父，多时不见。”ഊ水浒传 ·２１ · 李忠见到史进甚是吃惊：“贤弟，你怎么到了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就一同去喝三杯。” 李忠说：“等小人卖完了膏药，再和提辖去。” 鲁达说：“要走一起走，谁耐烦等你。” 李忠赔笑说”这是小人的衣食饭碗，没办法呀！请二位先走一步，随后就到。” 鲁提辖焦躁，把围观的人一推一跤，骂道：“你们快走开，不走的洒家便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而散。李忠看见鲁达如此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心里感慨说：“好急性的人呀！” 随即跟着鲁提辖来到一个有名的潘家酒店。三人在潘家楼上，选了个清静亮堂的地方坐下。鲁达、李忠对席，史进在下首坐了。酒保认识鲁提辖，急忙上前招呼： “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说：“先打四角酒来。” 酒保又问：“官人，吃什么饭？”鲁达不耐烦了：“问什么！有什么只顾往上端，不会少你饭钱。” 转眼间，酒饭摆了一桌子。三人酒至数杯，正谈得高兴，忽听隔壁有人啼哭。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砸在楼板上。酒保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一脸怒气，忙说：“官人还要什么，只管吩咐。” 鲁达说：“俺不要什么！你叫什么人在隔壁唔唔地哭，搅得俺兄弟吃不下酒。洒家并不少给你钱！” 酒保忙说：“官人息怒，小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叫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卖唱的父女两人。他们不知官人在此吃酒。” 鲁达说：“你给我把他们叫来。” 酒保退出去，不一会儿，只见两人到来。前面走的是女儿，大约十八九岁，长得俊俏，后面跟着父亲，五六十岁年纪。鲁提辖问：“你两个是哪里人家？为什么啼哭？”那姑娘说：“奴家本是东京人，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戚，谁想亲戚搬到南京去了。不久，母亲在客店里患病故去。剩下我父女二人孤苦无依。这城里有个财主，叫镇关西郑大官人，他见了奴家，ഊ水浒传 ·２２ · 便派来媒人，逼奴家为妾。文书上写了给我们三千贯钱，他却分文不给，硬霸占了奴家身体。不到三个月，他家的大娘子好生厉害，将奴家赶打出来，还要店主人向我们要三千贯赎金。当初不曾得过他一文，如今哪有钱还他。没办法，我们父女二人只得卖唱，每天挣下的钱，净数还给他。这两天，酒客稀少，挣不了多少钱，他又逼迫得紧，屡遭打骂。父女二人想起此事就愁苦，只好啼哭。不料冒犯了官人，请恕罪，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你姓什么？在哪个店里往？那个镇关西住在何处？”老人答道：“老汉姓金，女儿小名翠莲。郑大官人就是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二人，在鲁家客店安歇。” 鲁达听了道：“呸！俺以为郑大官人是哪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杀猪的郑屠。他竟敢如此仗势欺人！” 回过头来便对李忠、史进说：“你两个在这里等着，我去打死这个忘八蛋便来。” 史进、李忠劝道：“ 哥哥息怒，明日再说。” 两人三回五次才把鲁达劝住。鲁达转向老人说：“俺与你些盘缠，你父女二人明天便回东京去罢。” 父女两个道：“若能资助我们回到东京，官人便是我们重生父母，再长的爹娘。只是店主人不敢放，郑大官人会向他要钱。” 鲁提辖说：“这个不怕，俺自有办法。” 说罢便从口袋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又对史进说：“俺今日身上带的不多，你借我一些，明日还你。” 史进道：“哪还要哥哥还。” 随即从包裹里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又对李忠说：“你也借一些出来。” 李忠从身上掏出二两银子来。鲁达赚少，便说：“你也是个不爽快的人。” 鲁达把十五两银子交给老人，吩咐说：“你父女拿这些钱做盘缠。回到店里赶快收拾行李。俺明早去店里打发你们动身，看那店主敢留你们！” 金老和女儿千恩万谢去了。鲁达把那二两银子丢还给李忠。三ഊ水浒传 ·２３ · 人又喝了几杯，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鲁达回到自己的住处，气愤地睡下。次日五更时分，鲁提辖大踏步来到店里，高声叫道：“店小二，哪里是金老歇处？”店小二见是鲁提辖，忙引见。鲁提辖对金老说：“你还不走，等什么？”金老挑上担子，领上女儿转身欲走。店小二拦住道：“金公，去哪里？”鲁提辖说： “他欠你的房钱？”小二道：“房钱昨夜都算清了。只是还欠郑大官人的典身钱。” 鲁提辖说：“郑屠的钱，由俺还他。这儿没你的事了。” 店小二哪里肯放。鲁达大怒，叉开五指，打了小二一个巴掌，直打得店小二口中吐血，再一巴掌，打掉小二两颗门牙。小二抓起来，一溜烟跑了。金老父女离了店，奔城门而去。鲁提辖往状元桥来。郑屠开着两间门面的肉铺。这天，正坐在铺子里看伙计们卖肉。鲁达走到门前大喝一声：“郑屠！” 郑屠看见鲁提辖来了，慌忙从柜台后边迎出来说：“提辖恕罪。请坐，请坐！” 鲁达坐下道：“经略相公要十斤瘦肉，切成肉末，里面不要半点肥肉！” 郑屠打发伙计们去切。鲁达说：“那些厮们手脏，不要他们动手，你亲自与我切。” 郑屠说：“是，小人亲自来切。” 说罢便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瘦肉，细细切做肉末。这时店小二用手捂着脸，来向郑屠报告金老父女逃走之事，看见鲁提辖坐在肉铺里，不敢前来，只得远远地站在房檐下张望。郑屠整整切了半个时辰，才把瘦肉切好，用荷叶包了说： “提辖，叫人送去？”鲁达不慌不忙道：“送什么！且住，再要十斤肥肉，不带半点瘦肉，也要剁成肉末。” 郑屠说：“刚才要瘦肉，想是府里包饺子用，要这肥肉末做什么？”鲁达把眼睛一瞪说：“这是经略相公的吩咐，谁敢细究？”郑屠说： “既然是相公的旨意，小人切便是了。” 又选了十斤肥肉，也ഊ水浒传 ·２４ · 细细地切成末子，用荷叶包了。这二十斤肥瘦末子整整忙了郑屠一个早晨。那店小二看见这一切，哪还敢过来报告，就连其他买肉的顾客也都在远处围观。郑屠问：“提辖，是不是派人送到府里去？” 鲁达道： “不忙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剁成末子，不要带一点肉在上面。” 郑屠苦笑道：“你莫不是特意来消遣我？”鲁达听罢，跳起身来，拿起那两包肉末子，睁大了眼睛瞪着郑屠说道： “洒家就是特地来消遣你！” 说罢，把两包肉末劈面掷过去，恰似下了一阵子肉雨落了郑屠一身。郑屠大怒，操起肉案上的尖刀，腾地跳起来，向鲁达刺去。鲁达早就纵身跳到大街上。众人看见，哪一个也不敢向前来劝，店小二也惊呆了。郑屠右手拿着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提辖往郑屠的小腹上只一脚，郑屠便横在当街上。鲁达又上前一步，踏住郑屠的胸脯，举起拳头对郑屠说：“你这个操刀卖肉的屠户，猪一般模样，也叫什么镇关西！我问你，你是如何强骗了金翠莲的？”说着一拳打下去，正打在郑屠的鼻子上，鲜血直流，鼻子歪在了一边，像开了个酱油铺，咸的、酸的、辣的，一下子全滚出来了。郑屠在地上拼命挣扎，手里的刀子也丢在一边。嘴里只是叫：“打得好！打得好！” 鲁提辖骂道：“混帐东西，还敢还口！” 提起拳头来朝对方眼眶上打去，眼珠子一下子被打了出来，像开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在街两旁观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也不敢上前来劝。郑屠一面嚎叫一面求饶。鲁达说：“呸！你这个破落户，你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现在讨饶，洒家偏偏不饶你！” 又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像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饶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躺在地上，嘴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鲁达心里琢ഊ水浒传 ·２５ · 磨道：“俺只想痛打这厮一顿，不料三拳真把他打死了。洒家要吃人命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离去。拔腿便走，一边还回头指着郑屠的尸首说：“你装死，洒家慢慢和你算帐！” 一面骂一面大踏步地去了。街坊邻舍并郑屠的伙计们，谁敢前来拦鲁提辖？鲁达回到住处，急忙收拾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提上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似地走了。郑屠家的人抢救半日，也没把郑屠救活。他们和邻人一齐来到州衙告状。府尹看了状子，心想：这鲁达系经略府的提辖，不能擅自捕捉凶身。随即坐轿来到经略处，将鲁提辖打死郑屠的事通报了。经略闻知，大吃一惊，心想：这鲁达武艺虽好，只是性格粗鲁。今天做出了人命事，俺怎好护短？经略便对府尹说：“鲁达这个人，原是我父亲处的军官。因俺这里无人帮护，调他来做个提辖。既然他犯了人命罪过，你就依法办事。” 府尹回到州衙里，升堂坐下，随即唤缉捕使臣下了文书，捉拿犯人鲁达。当王观察领了公文，带领二十多人到鲁达的住处捉拿时，鲁达不知去向。府尹又下了通缉令，写明鲁达的年龄籍贯，画了他的模样，四处张贴，并出赏钱一千贯，捉拿鲁达。鲁达自逃离渭州，犹如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不分远近，岂顾高低。心忙撞倒行路人，脚快有如临阵马。他逃生不避路，露宿荒野。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鲁达走了半月，走过了几个州府，不觉来到山西代州雁门县。鲁达进城去，看见市井热闹，一百二十行买卖，什么货物都有。虽说是个县城，胜似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忽见有一群人围住十字路口看榜。鲁达见众人看榜，不知是怎么回事，也凑过去看。但他一ഊ水浒传 ·２６ · 个大字不识，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奉太原府转渭州文告，捕捉打死郑屠的犯人鲁达。如有人敢藏鲁达在家中食宿，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捉拿归案，或者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 鲁达正听到这儿，忽听到有一个人在背后大叫道：“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然后把鲁达拦腰抱住，拉离十字路口。ഊ水浒传 ·２７ · 第四章鲁智深大闹五台山鲁提辖转身来看时，拉他的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在渭州酒楼上解救的金老。金老把鲁达拖到僻静处说：“大恩人，你好大胆！那榜上写着你的年龄籍贯，画着你的相貌，出一千贯赏钱捉拿你。你居然还敢挤进去看？若不是老汉遇见，你岂不被人捉了！” 鲁达道：“俺不瞒你说，因为你的事，我三拳打死了郑屠。因此从渭州逃出来，在路上撞了四五十日，没想到来到这里。你怎么没回东京去？”金老说：“恩人在上，自从我父女得恩人搭救，本想返回东京去，可又怕郑屠追来，所以顺路向北来。路上碰见在东京时的一个老邻居，领老汉来这里做买卖。邻居又给女儿翠莲做媒，嫁给了这里的一个财主赵员外。如今我们能丰衣足食，全要感谢恩人。我女儿常与赵员外说起提辖的大恩。员外也是个爱刺枪使棒之人，也常说若能和恩人见一面才好。真没想到恩人今日便到了这里，请提辖先到家住几天，再商量对策。” 鲁提辖便和金老到他家去。走了不到半里，便行至门前。只见老汉揭起帘子道：“我儿，大恩人来了！” 那翠莲浓汝艳裹，今非昔比，她迎出门来，请鲁达居中坐下，深深地拜了六拜，谢道：“要不是恩人搭救，我父女哪有今天！” 拜毕，便请鲁提辖上楼去坐。鲁达说：“用不着麻烦，洒家不便久留。” 金老父女二人怎肯放恩人走。老汉对女儿说：“我儿，你先陪恩人坐一会儿，我去安排酒食。” 一盏茶的功夫，金老在街上买了些鲜鱼、嫩鸡、肥鹅、水果之类的食品归来，不一会儿，酒菜上了一桌子，父女二人轮流给恩人敬酒。ഊ水浒传 ·２８ · 三人慢慢地饮酒，天至将黑，只听到楼下一片吵嚷声。鲁提辖从窗户里看出去楼下站着二三十人，手执棍棒，口里不住地喊：“捉住他！捉住他！” 其中有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喊：“别让那贼跑了！” 鲁达见是要来捉拿他，抄起一条板凳，从楼上冲下来。金老汉连忙叫道：“都不要动手。” 只见金老汉来到骑马的官人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那官人笑了，便喝散了，随即下马走进屋里，跪下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请提辖受礼！” 鲁达纳闷：“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为何拜洒家？”金老说：“这个便是我女儿的官人赵员外。他原以为我领什么贼人在楼上喝酒，所以引了庄客来打。等老汉说明白了，便把庄客喝散了。” 鲁达说：“原来如此，怪不得员外。” 赵员外请鲁达上楼，金老叫丫环添了怀筷，重新添置了酒菜。赵员外请鲁达坐在首席，说道：“我早听说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 鲁达道：“俺是个粗鲁之人，又犯了该死的罪，若员外不嫌弃，结为朋友，以后若用着洒家的时候，尽管说话。” 赵员外大喜。席间询问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情景，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息了。次日天亮，赵员外说：“这里恐怕不安全，请提辖到我庄上住些日子。” 鲁达问：“贵庄在哪里？”员外说：“离这里只十多里路，名叫七宝村。” 鲁达说：“甚好。” 将近晌午，鲁达辞别金家父女，和赵员外骑马来到七宝村。员外叫庄客杀羊宰鸡，置酒款待。次日，员外又备酒相待。鲁达过意不去地说：“员外错爱，洒家无以为报。” 赵员外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谈报答之事。” 鲁达在赵员外庄上一住便是六七天。忽一日金老急匆匆地来到庄上说：“恩人，不是老汉多心，前些天老汉请恩人在楼ഊ水浒传 ·２９ · 上喝酒，员外误听人报，引庄客来捉人，后虽散了，但被人怀疑。昨天有三四个做公的，前来打听。我怕他们追至村里捉拿恩人，所以一早就来报信。” 鲁达说：“有这情况，洒家还是早去为妙。” 赵员外说：“若留提辖在这里，恐怕有些山高水低，倒害了提辖；要让提辖自己离开，显得我们没义气。我有个主意，保管叫提辖安身避难，万无一失，只是怕提辖不肯。” 鲁达说：“ 俺是个死囚，有个地方安身便是了，还有什么挑拣。” 赵员外道：“既这么说，最好。离这里三十余里有座山，叫五台山。山上有个文殊院。寺里有六七百僧人，住持智真长老是我弟兄，和我交情极深。提辖若愿意剃发出家，一切费用都由我筹办。” 鲁达想：如今不去这里去哪里，不如就走了这条路罢。便向赵员外说：“洒家情愿做和尚，还仗员外关照。” 当下便说定了。次日，赵员外与鲁达两个乘轿子上五台山来。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已到寺前。智真长老得知，率领首座、侍者、都寺、监寺等为头的和尚出山门外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忙上前施礼。智真长老说：“施主远道而来不容易啊！” 赵员外答道： “有些小事，特来相求。” 随即智真长老请赵员外和鲁达到方丈坐下，献上茶，赵员外也让庄客把礼物抬上来。智真长老说： “何必又送礼物来？这么多礼？寺中多有麻烦施主的地方。” 赵员外说：“这点薄礼，何足称谢。” 等众僧人把礼物抬下去，赵员外起身说：“我这个表弟姓鲁名达，是个军官出身，为形势所迫，情愿出家为僧。万望长老看赵某薄面，慈悲慈悲，把他收留下来。一切费用，都由赵某来承担。” 长老说：“这是为老僧山门增光彩之事，容易，容易！先请喝茶。” 喝罢茶，长老叫首座、都寺商议给鲁达剃度。只见首座与众僧说：“这个人不像个出家人的模样，一双眼睛凶气逼人。”ഊ水浒传 ·３０ · 首座与众僧避开赵员外和鲁达对长老说：“这个出家的人形容凶恶，貌相顽固，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 “他是赵员外的兄弟，怎能不给他这点面子。你们先别生疑虑，让我烧香看看。”只见长老盘腿而坐，口念咒语，一炷香过后，对众僧说：“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眼下凶顽，但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你们皆不及他。剃度他吧！” 长老选了个吉日良时，鸣钟击鼓，在法堂内召集众僧，给鲁达举行剃度仪式。剃头人把鲁达的头发剃光后，就要剃他的胡子。鲁达摆手说：“把这些胡子留给洒家吧！” 众僧忍不住窃笑。长老在法座上大声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了，免得争竞。” 剃头人只一刀过去，就把鲁达的胡子剃光了。首座请长老给鲁达赐个法名。长老说：“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从此鲁达便称鲁智深了。长老又赐了袈裟叫鲁智深穿上。举行完剃度仪式后，都寺领鲁智深逐一参拜了众师兄。次日，赵员外告辞长老时合掌说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鲁智深乃是个粗鲁直性的人，礼节不到，言语不当，触犯清规时，看在赵某的面上，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我已教他五戒：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老僧也会教他念经的。” 员外又把鲁智深唤到松树下，低声嘱咐道：“贤弟，从今日起，不比寻常人。遇事要小心谨慎，万不可恣意妄为。要不然，咱们都不好见面了。四季衣服，我会派人送上山来，兄弟多多保重啊！” 鲁智深说：“哥哥切莫操心，洒家都记得了。” 赵员外辞别了长老和众僧，下山回庄去了。鲁智深送走赵员外，回到选佛场中的禅床上倒头便睡。两个和尚拉他起来，说道：“这可使不得，你既已成了出家人，ഊ水浒传 ·３１ · 怎么能不学坐禅？”鲁智深说：“洒家想睡，干你们什么事？” 两个和尚说：“善哉！善哉！” 鲁智深说：“甲鱼洒家也吃，什么‘鳝哉’！” 两个和尚无奈叹气道：“却是苦也。” 智深不解：“甲鱼好吃极了，哪里苦也？” 和尚们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睡了。第二天，那两个和尚向长老报告。首座劝道：“长老说过，这人以后正果非凡，我等都比不上他，一味护短。你们报告了也没奈何，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鲁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上从不坐禅，蒙头大睡，而且鼾声如雷。大小便时也不上厕所，只在佛殿后撒尿拉屎，遍地都是。和尚们实在看不入眼，去向长老报告。长老喝道：“胡说！他以后定会改好。” 自此无人敢说了。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一晃四五个月过去了。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这天天气晴好，鲁智深大踏步走出山门来，行到半山腰的亭子上坐下。他心想：俺在往常好肉好酒不离口，如今俺做了和尚，都饿瘦了。这会如果能弄些酒来喝多好。正思量着，只见远处有一个汉子，嘴里唱着”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挑着一个担子上来了。鲁智深问那汉子：“ 你那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那汉子说：“好酒。” 智深问：“多少钱一桶？”那汉子说：“你真会开玩笑。” 智深道：“怎么是开玩笑，洒家真要买你的酒喝。” 那汉子说：“我这酒，挑上去只卖给寺内那些干活的人，不能卖和尚。长老有法旨：我们如果卖给和尚，就要受到重罚。我不敢卖给你这个和尚吃酒。” 鲁智深问：“你真的不卖？” 那汉子说：“和尚，杀了我也不敢卖给你。” 智深说：“俺也不杀你，只是想买你的酒。” 那汉子见势头不对，挑了担子便ഊ水浒传 ·３２ · 走。智深赶上去，双手拿住扁担，顺势向他小肚子下边踢了一脚，那汉子便双手捂住下腹疼得蹲在地上，半晌起不来。智深把两桶酒都提到亭子上，打开桶盖，三口两口就喝了一桶，说道：“汉子，明天你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刚止住疼，又怕长老知道惩罚，只好忍气吞声挑着剩下的酒，飞也似地下山去了。鲁智深在亭子里歇息一会儿，酒劲上来了。走出亭子，将两只衣袖缠在腰里，光着两胀膀子走上山来。两个看门的见他这般模样，拦住喝道：“你是出家的人，竟敢喝得烂醉。你难道没看见墙上贴着告示，凡和尚破戒喝酒，要打四十大板，赶出寺去；如果我们放喝醉了酒的和尚进去，也要挨十下。” 智深瞪起双眼骂道：“他娘的，你两个要拦洒家，俺怕你们？” 看门的见势头不妙，一个跑进去报告监寺，一个拦住他。鲁智深叉开五指，在手门人脸上只打了一巴掌，看门人就踉踉跄跄。那人刚要挣扎，智深又一拳，便把他打趴在山门下，不住地叫爹叫娘。鲁智深摇摇晃晃地闯进寺来了。监寺听到看门的报告，忙叫了火工、轿夫等二三十人，各执棍棒来阻拦智深。鲁智深看见又围了一群人，大吼了一声，像响了一声霹雳，大踏步抢进来。这时人们看见裸形赤体的醉魔君，杀人放火的花和尚，慌忙藏到殿里去，合力抵住殿门。鲁智深追上来，一拳一脚就踢开了殿门，夺了条棒，打进大殿，二三十人赶得没处躲藏。监寺慌忙报告长老。长老急引三四个侍者赶来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鲁智深虽然醉了，但还认得长老，丢下棒，指着廊下说：“智深喝了两碗酒，并不曾惹他们，他们却要打洒家。” 长老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快去睡吧，明天再说。” 智深道：“俺若不看长老面，非要那几个秀驴的命。” 长老叫侍者把智深扶到禅床上，他一躺下，便鼾声如雷。众僧围住长ഊ水浒传 ·３３ · 老忿忿不平地说：“ 本寺哪里能容下这等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看在赵员外的面子上，宽容他这一次。明天我再责备他就是了。” 众僧冷笑道：“好一个是非曲直的长老。” 各自去歇息了。次日早饭后，长老叫侍者唤智深时，他尚未起来。他起床后，赤着脚走到佛殿后边拉屎。侍者看见这一切，吃了一惊。然后暗笑着对智深说：“长老请你去说话。” 智深随侍者来到长老面前。长老道：“智深，你虽是个武夫出身，可如今已遁入佛门。授与你五戒，其中一戒就是不可贪酒。而你昨日竟喝了个酩酊大醉，还打伤了人，这不是破了酒戒，乱了清规吗？” 智深跪下道：“弟子以后不敢了。” 长老留他在方丈里吃了早饭，又好言相劝：“但凡饮酒，不可无节制。常言道酒能成事也能败事。小胆子的人喝了酒也能胆大，何况本来就胆大的人。” 鲁智深自从喝醉酒闹了一场后，一连三四个月静待寺中。忽一日，正是阳春二月，天气暖和，他去了僧房，信步走下五台山，来到一个热闹的集镇。正要买些东西吃，忽听得有打铁的声响。他寻声走去，只见铁匠铺门上写着：“父子铁店”。智深见有三个人正在打铁，便问：“有好铁吗？”掌柜看见来人身高体壮，满脸络腮胡子，先有五分怕他，连忙让坐，问道： “师父要打些什么？我这里恰好有些好铁。” 智深道：“ 洒家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禅杖，另打一口戒刀。” 为头的说： “师父，太重了。小人可以打成，只怕师父使不动，就算是关公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重。”智深生气地说：“俺就不及关公？他也是个人！” 铁匠说：“依小人看，打四五十斤的，也够重的人。” 智深道：“就和关公刀一样，也打八十一斤的。” 铁匠又说：“师父，禅杖太粗了不好看也不好使，我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给师父，如若使不动，休怪小人。” 智深问：ഊ水浒传 ·３４ · “两件东西多少价钱？”铁匠说：“俺不还价，总共五两银子。” 智深道：“五两就五两。若打得好，另有赏。” 智深付了银子，走出铁匠铺。鲁智深走了二三十步，来到一家酒店。他掀起帘子，走到里面拣了一个僻静的桌子坐下，喊道：“上酒来！” 卖酒的主人说：“师父恕罪，小人住的房屋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出的，长老已有法旨，谁敢卖酒给寺里的僧人喝，便将小的追回本钱赶出屋子。因此请休怪。” 智深一连走了几家酒店，都是同样的话，不敢卖酒给他喝。鲁智深忽然心生一计。他走了二里地，看见一个小酒店，走进去坐下说：“主人家，俺是过路的僧人，买碗酒喝。” 酒店主人看见智深这般模样，又不是本地口音，遂相信了他的话，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说： “不要问多少，只管往上端。” 约莫喝了十来碗酒，智深问： “有什么肉？弄一盘吃。” 店主说：“ 原有些牛肉，都卖完了，只剩些蔬菜。” 鲁智深忽然闻到一股肉香，顺着香味走过去一看，墙边锅里煮着一只狗。智深问：“你这狗肉，为啥不卖给俺吃？”店主人说：“你是出家人，我担心你不吃狗肉。” 智深掏出银子桌上一拍说：“你卖半只狗肉给我。” 那店主人忙取出半只狗，捣些蒜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又喝了十来碗酒。越吃越香，不肯罢手。酒店里的人都惊呆了，忙说：“和尚，酒不要再喝了罢！” 鲁智深说：“洒家又不白吃喝你的，管我干什么？只去再打一桶酒来。” 店主人只得又打了一桶。智深喝完这桶酒，把剩下的一条狗腿揣在怀里，径直上五台山去了。吓得酒家目瞪口呆。智深走到半山的亭子上，小坐了一会儿，酒劲上来了。他站起身，嘴里说：“俺好些时候不曾拽拳使脚，身上都没劲儿ഊ水浒传 ·３５ · 了，今日洒家使几个路数看看。” 他跳出亭子，把两条袖子捏在手里，上窜下跳使了一回。没想到用力过猛，一膀子扇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只听刮剌一声响，竟把这根柱子打断了，亭子倒塌了半边。看门人听到半山里有响声，从高处看下去，见鲁智深一步一颠地撞上山来，忙把大门关紧。鲁智深来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擂鼓似地用拳头敲门，两个看门的人魂飞魄散哪里敢开。智深转过身来，对左边的金刚大喝一声：“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唬俺，洒家可不怕你！” 他跳上台基，抢起一根木头，照金刚腿上便打。只听“唰啦” 一声响，金刚身上的泥和颜色尽数脱落下来，看门的一看大事不好，慌忙去报告长老。智深转过身又对右边的金刚说：“你这厮张开大嘴，也笑洒家。” 说完跳上右边的台基，在那金刚脚上打了两棍子，只听一声震天响，这尊金刚也倒塌下来。智深高兴得哈哈大笑。两个看门的人向长老作了禀报。首座、监寺等都对长老说： “ 这野猫今日喝得烂醉，把半山上的亭子、山门左右的金钢全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皇帝还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打坏了金刚、亭子，让赵员外来修。你们先回去吧，先不要管他。” 众和尚说：“金刚可是山门之主，怎么能随便换？”长老道：“别说打坏了金刚，就是打坏了殿上的三世佛，也毫无办法，只能回避他，你们没见过前些日子他行凶吗？”众和尚都感到长老偏心护短。正说话间，只听鲁智深在外面大喊：“你们这些秃驴，不放洒家进去，俺就放火把寺烧了！” 众和尚听了对看门人说：“快把门闩拽开，放那畜生进来吧，不然他真敢放火。” 看门人蹑手蹑脚地把门闩拉开，众和尚赶快躲避。鲁智深双手把山门使劲一推，撞了个空，吃了一跤。爬起ഊ水浒传 ·３６ · 来，摸了摸头，直奔僧堂而来。众僧正在打坐，看见鲁智深进来，都吃了一惊，尽低下头。智深爬上床就脱衣服，解带子。带子解不开，他一下撕破了，揣在怀里的狗腿掉了出来。智深道：“正好！洒家正饿肚子哩！” 说罢抓起狗腿便吃。众和尚赶快用袖子遮住脸。智深扯下一块狗肉就让和尚们吃，和尚们死死地捂住脸，智深一只手揪住一个和尚的耳朵，一只手往人家嘴里塞狗肉。对面床上的四五个和尚过来劝阻。智深扔下狗肉，抡起拳头，照他们的秃头上就打。这下可乱了僧堂。众和尚大喊大叫起来，纷纷逃出。只见智深一个劲打将出来。监寺怕长老又护短，也不向他报告，便召集来一、二百人各执棍棒，一齐打入僧堂。智深见来了这么多人，自己手无器械，便大吼一声，抢入僧堂里佛前，推倒供卓，撅下两条桌子腿当武器，遂又从僧堂里打出来。众人见鲁智深圆睁二目，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一直打到法堂下，都吓破了胆。长老出来怒喝道： “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不许动手。” 众僧被打伤十几人，见长老出来，各自退去，智深这时酒已醒七八分了，他把桌腿扔掉，叫道：“长老，给洒家做主！” 长老说：“智深，你可连累了老僧。你先随我到方丈住几日，我再想办法给你找个去处。” 次日，长老给赵员外写了一信，派人速送去。赵员外看了信，知道智深又醉酒大闹五台山，只得给长老回信说：“坏了的金刚、亭子，我即备款去修，智深任随长老发落。” 长老见到赵员外的回信，就唤来鲁智深：“智深，你前次大醉，闹了僧堂；今又大醉，打坏了金刚、亭子，打伤众僧，大闹佛场，罪业深重。我这里是出家人住的清净之地，不能再容你胡闹了。看在赵员外的面子上，我写封信，介绍你去个地方安身立命吧。” 智深问：“师父叫弟子到哪里去？”长老道：“我有一个ഊ水浒传 ·３７ · 师弟，叫做智清禅师，现在东京大相国寺的住持。你带上我的信去他处谋个差使吧。临别前，老僧没有别的相送，唯有句四话，你可以终身受用。”智深跪拜道：“洒家听着。”长老道：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上。” 智深听罢，记在心里，拜了长老九拜，背上包裹，收好长老的信，离了五台山，直到山下集镇，先在铁匠铺隔壁店里住下。等了几天，禅杖和戒刀都打好了，智深十分满意。从此，鲁智深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ഊ水浒传 ·３８ · 第五章花和尚痛打小霸王鲁智深拜别了五台山，背着包裹，挎了戒刀，提了禅杖，朝东京方向走去。过往行人看他果然是个莽和尚。鲁智深一路上夜住晓行，不觉已走了半月之上。一天，智深看见山色秀丽，多赶了些路，错过了旅店。他又向前走了二三十里，忽然看见远处树林中有一所庄院，不由心中十分高兴，心想：洒家就去这个庄上借住一晚。当他走到庄前时，看见数十个庄家慌慌张张地搬东西。鲁智深上前问道： “小僧想借贵庄住一晚，明早便走，行吗？”庄客说：“我们庄上今夜有事，不能留宿。” 智深道：“胡乱借洒家住一宿，明日便行。” 庄客说：“和尚快快走，不要在这里找死。” 智深说：“这可怪了，住一夜有什么关系，怎地便是讨死？”庄客道：“去，去，再不去便缚在这里。” 鲁智深大怒：“你这厮好不讲道理，俺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为什么要绑洒家！” 说完，提起禅杖，便要发作。这时，从庄里走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来，问庄客吵闹什么。智深向老人一拜说：“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要上东京干事，今晚想借贵庄住一宿。庄客们好生无礼，要绑洒家。” 那老人道：“既然是五台山来的僧人，便随我进来。” 智深跟老人来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老汉从来敬重佛天三宝，师父既是从活佛处来的，虽我庄上今夜有事，也留师父住一宿再走。” 智深听了高兴，起身问道：“小僧敢问贵庄主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庄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为桃花村刘太公。请问师父尊姓大名？”智深答道：“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因洒家ഊ水浒传 ·３９ · 姓鲁给取了个讳字，叫鲁智深。” 刘太公说：“师父就在此吃些晚饭，不知动劳腥吗？”鲁智深道：“洒家虽是和尚，但不忌劳酒。什么浑清白清，牛肉狗肉，若有尽管端上来。” 刘太公让庄客端上牛肉、白酒来。鲁智深也不客气，不一会儿，一壶酒，一盘子肉全下肚了。太公在一旁陪坐，呆了半晌。庄客端上饭来，智深又吃了。吃罢，太公吩咐道：“师父权且在庄上住一夜，晚上如听到外面热闹，切记不要出屋。” 智深问：“太公，今晚庄上到底有什么事？洒家怎么看到太公不甚高兴？”太公道：“我家小女今夜招夫，老汉为此烦恼。” 鲁智深听了哈哈大笑：“男大须婚，女大必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有什么烦恼？” 太公说：“师父不知，这门亲事实非自愿。”智深又大笑道： “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情愿，为何又招他为婿？”太公说：“老汉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年方一十九岁。此间有座桃花山，近日山上来了两个大王，聚集了六七百人，打家劫舍。连这里当官的拿他们都没办法。一次他们来老汉庄上，看见老汉的小女，强行放下二十两金子，一匹绸缎做定礼。今夜来庄上成婚，因此老汉烦恼。” 智深说：“ 原来如此！小僧倒有个办法，能叫他回心转意，不再娶你的女儿如何？”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你有什么办法能使他回心转意？”智深说：“洒家前日在五台长老处，学了一些真本事，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能劝他回心转意。今晚叫你女儿藏到别处了，俺就在你女儿房中等他，准能叫他回转。” 太公道：“我家有福，遇上你这个活佛下凡！” 庄客听得，都吃了一惊。刘太公向智深还要饭吃不。智深说饭已吃饱，有酒再拿些来喝。太公让庄客取来一只熟鹅，用大碗斟酒来。鲁智深一连ഊ水浒传 ·４０ · 喝了二三十碗酒，整只鹅也下肚了，然后提了禅杖，带了戒刀，刘太公领他来到女儿房中。太公女儿已藏邻居家中。智深也让太公等人躲了起来。太公与庄客走后，智深把戒刀放在床头，禅杖靠在床边，放下销金帐子，脱得赤条条的，盘腿坐在床上。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那边鸣锣敲鼓。刘太公捏着两把汗和庄客们提心吊胆来到庄外。只见一伙子人手持火把来到庄前。刘太公上前迎接，那大王下了马，只听见小喽罗们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穿穿，今夜做个娇客。” 一伙人进到庄院，刘太公跪在地下献上一杯好酒。那大王连忙用手扶起刘太公道：“你是我的老丈人，怎么倒给我下跪？” 太公道：“大王千万不要这么说，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 不一会儿，那大王喝得已有七八分醉意了，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哪里？”太公说：“她害羞，不敢出来。”大王笑道： “再拿些酒来，我回敬老丈人几杯。”那大王举起杯来却转念说：“我先看看夫人，回来再喝酒。” 刘太公一心想请智深和尚劝他，便举着烛台，领着大王，来到新房前。太公指着新房说：“新娘便在这里，请大王自个儿进去。”太公赶快离开了。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的，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看我这个老丈人多么会过日子，房里舍不得点灯，让我夫人黑灯瞎火地独自坐着。明日叫小喽罗们从山寨里扛一桶油来与她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听得一清二楚，强忍住笑，一声不吭。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 娘子，你为何不出来迎接我？你别怕羞，我明天就让你做压寨夫人。” 一面叫娘子，一面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开帐子，正好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鲁智深一把揪住，反手按到床下。那大王刚要挣扎，鲁智深举起右拳，骂一声：“贼娘养的！” 连耳根带脖子就是一拳。那大王叫道：“娘子你为什么打老公？”鲁智深骂ഊ水浒传 ·４１ · 道：“我叫你认你的老婆！” 说完拖到床下边，拳头脚板一齐上，打得那大王直喊救命。刘太公慌忙提着灯烛，引了小喽罗赶到新房。众人灯下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一丝不挂，骑在大王身上一阵乱打。为头的小喽罗指挥从小喽罗上前救大王。智深撇下大王，从床边拿起禅杖，大吼一声，挥舞过来。那些小喽罗见智深来势凶猛，吓得四散逃窜。刘太公看到这一切，只管心中暗自叫苦。那大王趁着混乱，爬出房门，骑上马奔回山寨。刘太公拉着鲁智深说：“和尚，你这下可苦了我老汉一家了。” 鲁智深道：“休要怪俺无礼，先把俺的衣服取来穿上，咱们再说话。” 庄客拿来衣服后，鲁智深穿上。太公说：“我当初只指望你能劝他回心转意，谁想到你挥起拳头打了他一顿。他这回一定去山里报信，让大队人马来砍我全家。” 智深说： “太公莫怕。俺实说了吧，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提辖官，只因三拳打死镇关西，受到通缉出家当了和尚。别说他们山上的这几个鸟人，就是来一两千军马，洒家也不怕他。你们如不相信，提提俺的禅杖试试。” 庄客们谁也提不动。智深接过禅杖，像捻灯草似地使起来。太公道： “师父千万不要走了去，一定要救我们一家。”鲁智深道：“请放心，俺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刘太公叫庄客拿酒来给智深喝，但劝他不要喝多了。鲁智深却说：“洒家一分酒只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气力。” 太公道：“若是这样，我这里有的是酒肉，你只管吃喝。” 桃花山的大头领坐在山寨里，正想派人下山打探二头领女婿做得如何，只见数个小喽罗慌里慌张跑上山来叫道：“ 苦也，苦也！二哥哥被打惨了。” 大头领大惊，正要细问，只听传报：“二哥哥跑回来了。” 大头领一看，二头领头上的红巾ഊ水浒传 ·４２ · 早已不知去向，身上绿袍子也被撕得粉碎，下了马，倒在厅前，嘴里不住地喊：“哥哥救我一救。” 大头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二头领说：“兄弟下了山，到他庄上，入进新房里去，谁知那老驴把女儿藏起来了，却叫一个胖和尚躲在他女儿的床上。我没有防备，揭起帐子摸了一摸，被那和尚揪住，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俺遍体鳞伤。那和尚见众人来救才住了手，提起禅杖，打了出去。我趁势脱了身，这才拣回一条命。哥哥与俺做主报仇。” 大头领说：“原来如此。你先去房内休息养伤，我去拿那秃贼来给你解恨。” 随即喝叫左右快备马来，并令小喽罗们都去。大头领上了马，引众小喽罗，摇旗呐喊，下山去了。鲁智深吃酒正兴起，庄客前来报道：“山上的大头领引人打来了。” 智深说：“你们不要惊慌，洒家打翻他时，你们只等绑人就是了。” 只见鲁智深挎了戒刀，提了禅杖，来到打麦场上。那大头领在火把丛中，骑马到庄前高声喝道：“那秃驴在哪里？快出来决个胜负。” 鲁智深大怒，骂道：“这个鸟人，打就打，叫你认得洒家的厉害！” 抡起禅杖，横扫了过去。大头领用枪挡住禅杖，忙说：“和尚，先不要动手。我听你的声音好熟悉，你先通个姓名。” 鲁智深道：“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提辖鲁达便是我。如今出家做了和尚，法号智深。” 那大头领听罢哈哈大笑，滚鞍下马，掷了枪，跪下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没认出小弟来吗？”鲁智深就着火把光凑近一看，认出此人原来是九纹龙史进的第一个师父、在江湖上卖药的打虎将李忠。当下李忠向智深拜了几拜，起身后问： “哥哥何故当了和尚？”智深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屋说话。” 刘太公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得叫苦： “原来这个胖和尚和他们是一路人。”ഊ水浒传 ·４３ · 鲁智深和李忠到了庄里，在厅上分主次坐下。唤刘太公出来。太公哪敢上前，智深说：“太公千万不要怕，他是俺的兄弟。” 智深坐在正面，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鲁智深把在渭州同史进、李忠分手后三拳打死镇关西，在代州遇见赵员外，五台山出家，又大闹五台山，长老写信荐他去东京，晚上借宿桃花村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问：“昨晚我打的那汉又是谁？”李忠听了后说：“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分手后，次日便听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找史进商议，他又不知去向。小弟听得差人缉捕，也慌忙离开渭州。从这山下经过时，有一伙子人，从桃花山下来同小弟厮杀，头领为我所擒，便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坐了第一把交椅，他坐第二把。这人就是被哥哥打的那汉，人叫小霸王周通。” 鲁智深说：“既然兄弟在山寨为头，刘太公这门亲事休再提起。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要养终身。若是被周通夺了去，他老人家也无人奉养了。” 李忠道：“这个不妨事。请哥哥去小寨住了几日，刘太公也一同前去。” 在李忠的引领下，鲁智深和刘太公坐轿子上了山。天色渐亮，众人上山来，在聚义厅上三人坐定。李忠请小霸王周通出来。周通看见胖和尚，心中暗怒：哥哥不与我报仇，倒把他请进寨里，还让他坐在上面。李忠说：“兄弟你认识这个和尚吗？”周通忿忿道：“我要是认识他还能挨他打吗？” 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平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 周通把头摸一摸，失声叫到：“啊呀！” 跪下便拜。智深还礼道：“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后，鲁智深又说：“ 周家兄弟，你听俺说，刘太公膝下只这么一个女儿养老送终，你若娶了她，他老人家心里恐有些不情愿。刘太公已把你送的金子、绸缎送来了，你听洒家一句话，放弃这门亲事，另选一个ഊ水浒传 ·４４ · 合适的，可好？”周通说：“兄长的话，小弟怎敢不听，请放心，小弟再也不登刘太公的庄门。” 智深说：“那好，大丈夫作事，不要反悔。”周通折箭为誓。刘太公拜谢了，下山回庄。李忠、周通宰牛杀鸡，安排宴席，款待智深数日。住了几日，智深见李忠和周通做事小气，都不是慷慨之人，提出下山。两个苦留，可就是留不住。李忠、周通说：“哥哥既然非要走，等我们明日下山弄些财宝来，送给哥哥作盘缠。” 次日，趁李忠、周通下山打家劫舍之时，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好小气，放着那么多金银却不送给我些，反而去打劫别人的东西送我。这不是为给我送人情反而苦了别人吗？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寻了包裹，满满装了一包金银，挎了戒刀，拿了禅杖，不等李忠、周通回来，便大踏步地朝东京方向走去。ഊ水浒传 ·４５ · 第六章林教头误入白虎堂鲁智深在路上行了多日，终于到达东京。经打听，找到大相国寺门前。智深进得寺内，拜见了智清长老，拜了三拜，把五台山智真长老的信呈上。智清长老看完信，知道了智深的脾气，便说：“你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先去僧堂休息，吃些斋饭。” 鲁智深谢了长老，随着侍者出去了。智清长老把寺内为头的和尚叫到方丈说：“这个新来的僧人原来是军官出身，因为打死了人，迫不得已才做了和尚。他在五台山上两次醉酒大闹僧堂。因此那里难再容他。我的师兄智真禅师也太难为我，他那里安排不了，就把难题推给我。师兄在信中千叮万嘱，让我千万留下他。不留不讲情面，可留下他，他再闹起来，乱了清规，如何收场？”知客听了道：“弟子看那和尚，生得凶猛，一点儿不像个出家人模样，咱们寺内怎能容得下他！” 都寺说：“弟子倒有个好主意，咱们酸枣门外那个菜园子时常被营内军士和附近那二十多家破落户侵害。何不叫这个莽和尚去住持菜园子，替换下原来管菜园的那个老和尚。智深去了准能镇得住。” 智清长老听了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 便叫侍者唤鲁智深来。智深来到方丈，长老道：“你既是我的师兄推荐来的，就留在寺中吧。我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隔壁，你就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叫种地人交十担蔬菜给寺里，余下的都归你支配。” 智深道：“俺师父智真长老介绍俺到这里是为讨个职事。不让俺当个都寺、监寺，为何却要洒家去管菜园子？” 首座便道：“师兄有所不知，你新来乍到，又没功劳，怎能一ഊ水浒传 ·４６ · 下就当了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差事了。假如师兄管好了菜园，再晋升嘛。” 智深说：“既然如此，洒家明日就去。” 次日，鲁智深辞了长老，挎了戒刀，提了禅杖，身后跟随两个和尚来到菜园走马上任。在菜园附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的破落户泼皮，经常来菜园子里偷菜。这天傍晚来偷菜时，只见门上新挂了一张榜文，上面写道：“大相国寺委派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起，不准闲杂等人入园搅扰。” 那几个泼皮看罢，便去与其他破落户商议道：“ 大相国寺新派来一个和尚，叫什么鲁智深，来住持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去闹一场，杀杀他的威风，让那厮服我们！” 其中一个说：“他又不认识咱们，我们如何便去寻闹？不如等他来时，咱们诱他到粪坑边，表面装作恭贺他的样子，双手抱住他的腿，把他一个筋斗翻到粪坑里去，和他开个小小的玩笑。” 众泼皮听了大笑一声叫好。鲁智深安置好自己的行装后，来到菜园东观西望。只见二三十个人拿着果盒酒礼，笑嘻嘻地说：“闻和尚新来住持，我们邻舍街坊都来庆贺。” 智深不知有诈，直走到粪坑边来。那伙泼皮中有两个头头，一个叫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青草蛇李四，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们，以便动手。智深看这种情形，心里疑惑：这伙子人不三不四，莫不是要耍弄洒家？俺就会会他们，叫他们也看看俺的厉害。鲁智深走到他们跟前，那张三、李四一面说“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一面向前，一个抱左脚，一个抱右脚。这鲁智深的脚可不是好耍的，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还未等他们抱紧，右脚早起，“腾” 地把李四先踢下粪坑里。张三一看不好，掉头想走，鲁智深左脚又起，把他也踢进粪坑，两个泼皮在粪坑里挣扎。剩下的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吓得目瞪ഊ水浒传 ·４７ · 口呆都要躲避。鲁智深喝住道：“哪个敢先跑踢哪个下去。” 众泼皮没一个敢动弹。只见张三、李四从粪坑里探起头来。原来这粪坑很深，他两个弄了一身臭屎，头发上爬满了无数蛆虫，在粪坑里直喊： “师父，求求你饶了我们吧！” 鲁智深让众泼皮把张三、李四救上来。那些人也顾不得脏臭，到粪坑边把张三、李四拉了上来。鲁智深哈哈大笑说：“你这两个蠢东西，快去菜园池子里洗洗，回来我还有话对你们说。” 张三和李四洗净了身子，众人脱件衣服给他两个穿了，和大伙一齐跪在智深面前：“ 小人祖居在这里，靠赌博讨钱为生。小人就靠这菜园子生活。大相国寺几番想治我们也没办法。师父却是哪里来的长老？竟有这般本事。今后我等情愿伺候。” 鲁智深道：“ 洒家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的提辖，只因杀人太多，因此剃发出家，从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姓鲁，法名智深。不要说你们这二三十人，就是在千军万马中，俺也敢杀进杀出！” 众泼皮听了，对智深更加敬服，又聊了一会儿，靠辞走了。次日，众泼皮凑了些钱，买了十瓶酒，宰了一头猪，来请智深。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坐着那二三十个泼皮。智深问： “什么道理叫你们众人破费？”众人道：“我们三生有幸，能遇到师父这样武功高强的人与我们做主。” 智深大喜。吃喝中间，有唱的，有说的，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喧闹间，只听得门外乌鸦哇哇地叫。鲁智深问：“哪里来的乌鸦？”一个种地的人说：“墙角边柳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窝，每天从早叫到晚，着实烦人。” 众人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老鸦叫，怕有口舌，不如弄个梯子上树，把老鸦窝掏了，图个安静吉利。” 李四道：“我能爬上去，用不着搬梯子。” 鲁智深走到树前看ഊ水浒传 ·４８ · 了一圈，把上衣脱了，倒弯下身子，用右手向下，左手在上，抱住那树，将腰猛一挺，顿时将这株柳树连根拔起。众泼皮见了这一切，一齐拜倒在地，口里不住地叫：“师父不是凡人，真是金刚罗汉下凡！如若没有千斤的气力，怎能把这株大树连根拔起！” 鲁智深说：“这算个鸟，明天你们都来看看洒家表演武艺。” 从此，, 这二三十个泼皮对智深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天都拿些酒肉来请智深吃喝，看他演武使棒。过了几日，智深寻思：每天都吃他们的酒食，洒家也安排些酒食回请他们。便叫园子里的人买了两三担酒，杀了一口猪一只羊。这时正是三月末，天气暖和，便在屋外边的槐树下面铺了席子，摆上酒肉水果，和众泼皮围坐一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家说说笑笑，十分高兴。众泼皮说：“这些天小人们只看见师父练拳，却没见师父使器械，也让我们饱饱眼福！” 鲁智深正喝在兴头上，便道：“说的是！” 自去房内取出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有的说：“我的妈呀，两臂若没水牛般大小的气力，怎能使得动！” 只见智深提起禅杖，嗖嗖舞动起来，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差错。众人齐声喝彩。鲁智深正使到得意处，忽然听到墙外有人喊道：“真是好武艺呀！” 智深停手看时，只见墙的缺口处站着一个军官。此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高八尺，三十四五岁年纪，口中还在不停地说：“这个师父使得好器械，果然身手不凡！” 众人说：“这位教师喝彩，必然是好。” 鲁智深便问：“那军官是谁？”众人说：“这人便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智深听了，忙请林冲入园相见。两个人就在槐树下一同坐地。林教头问：“师兄是何处人氏，尊姓大名？”智深道：“洒家关西鲁达的便是。只因杀了恶人，情愿为僧。年ഊ水浒传 ·４９ · 幼时也曾到过东京，有幸认得令尊大人林提辖。” 林冲大喜，当即和智深结为兄弟。智深问：“教头今日怎么会到这里？” 林冲说：“刚才陪娘子去间壁岳庙里还香愿，路过这墙外，正看师兄演武，我看入迷，就叫丫环锦儿和娘子自去庙中烧香，我在这里等候，没想到我们有缘在此相会。” 智深道：“洒家初到这里，没个相识，亏了这些弟兄每日相陪；今日又和教头结为兄弟，真是洒家的福气。” 便让人再添酒加菜，同林冲边谈边饮。两人刚喝了三杯，便见丫环锦儿慌慌张张地红着脸站在墙缺上叫嚷：“ 官人！娘子被人欺负了！” 林冲忙问：“ 在哪里？”锦儿说：“我们正从五岳楼下来，撞见一伙子坏人，他们拦住娘子，不肯放。” 林冲忙对智深说：“兄弟休怪，我先去看看以后再来拜访。” 豹子头林冲急忙跳过墙口和锦儿直奔岳庙来。到了五岳楼，见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扶梯上拦住林冲的娘子说：“你跟我上楼去，我和你聊聊天。” 林娘子红着脸道：“清平世界把良人调戏，是何道理？”林冲抢上前去，大声喝道：“调戏良人妻子，该当何罪！” 刚要下拳打时，认出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高太尉——高俅的儿子——高衙内。这小子依仗着他父亲高俅的权势，在京城内欺压平民百姓，专爱奸淫别人的妻女。人称花花太岁。林冲认出是高衙内后，把拳收回来。这高衙内不知道他拦住的正是林冲的娘子，反而问： “林冲，这儿没你的事，你来多管闲事？” 高衙内的随从人员怕他的主子吃亏，忙对林冲说：“教头休怪，衙内不认识，才冲撞了娘子。” 说完簇拥着高衙内出庙走了。林冲怒气未消，正领着娘子和锦儿从五岳楼走下来。只见鲁智深提着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地冲进庙来。ഊ水浒传 ·５０ · 林冲问：“师兄，干什么？”智深说：“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说：“那厮原来是高太尉的衙内。我本想教训他一顿，又怕太尉面子上不好看。常言道：不怕官，只怕管。小弟正处高太尉管辖，让他这一回吧。”智深说：“你怕他，洒家怕他个鸟！俺要撞见那厮时，且叫他吃洒家三百禅杖！” 林冲道：“师兄言之有理。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住，暂且饶他。”智深说：“ 以后有事时，告诉俺一声，洒家与你同去。” 说完，各自回了。高衙内回到府内，仍一心想着林冲的娘子，寝食不安。一个叫富安的人最善于察颜观色，出谋划策。一天，他走到高衙内的跟前献媚道：“衙内近日面色不好，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 衙内问：“你猜我为何不乐？”富安说：“衙内是惦记那‘双木’的娘子，我猜得如何？”高衙内叹了一口气说：“你猜对了，但她已为人妻。” 富安对衙内低声说：“小人有一条妙计：俺有一个朋友叫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谦的楼上，摆下些酒食，让陆谦把林冲请到别处吃酒。过一会儿，再由小人去林冲家，对他娘子说：‘ 你官人林教头和陆谦吃酒，一口气没上来，摔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 待她上当之后，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说些甜话哄她，由不得她不肯。” 高衙内听了喝彩道：“好计！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重赏你！” 富安别了衙内，找陆谦商量计策去了。连日来，林冲一直闷闷不乐，懒得上街。这天快晌午时，好友陆谦找上门来。林冲问：“陆兄从何而来？”陆谦道：“多日不见兄长，特来探望。” 林冲说：“ 心里闷，不想出去。” 陆谦说：“我同兄长去吃几杯酒解解闷。” 两个人喝了茶便起身。走时，陆谦对林冲娘子说：“阿嫂，我同兄长到我家吃三杯酒。” 林娘子隔着布帘说：“官人，少喝酒，早点回家。”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在街上逛了一会儿。陆谦说：“兄ഊ水浒传 ·５１ · 长，我们去樊楼内小饮几杯罢！” 二人上楼坐定，一面饮酒一面聊天。林汉叹了一口气。陆谦问：“兄长，为何叹气？”林冲说：“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伯乐，位居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臢气！” 陆谦说：“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能比得上兄长本领高强。连高太尉都对你另眼相看，还能受谁的气？”林冲把前几天高衙内调戏娘子的事向陆谦复述一遍。陆谦说：“衙内肯定是不认识嫂子。兄长不必生气，吃酒吧！” 林冲喝了八九杯酒，因要解手，便下楼来，走出酒店门，去东小巷内净了手。刚回转身，只听锦儿叫道：“大人原来在这里，寻得我好苦。” 林冲忙问：“究竟出了什么事？”锦儿说：“ 大人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忙忙冲进家来，对娘子道：‘ 我是陆谦家的邻居。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林教头一口气上来不便倒地了！只请娘子快去看视。’ 娘子听完，我们就随着那汉子去了陆谦家。谁知上楼后，不见大人，却是前天在陆庙碰见的那个后生的等娘子。我见事不好，赶快脱身来找大人。” 林冲听说，听了一惊。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陆谦家。在楼梯上只听娘子叫道：“清平世界，你为何把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紧接着又听得高衙内说：“娘子，救救俺罢，即使铁石心肠，也该回心转意了！” 林冲高声叫道：“快开门！” 娘子听到官人的声音，忙开了门。高衙内一看大势不好，跳窗户走了。林冲气得把陆谦家的东西砸了个粉碎。然后领娘子下楼，同回家中。真是欺人太甚！林冲越想越生气，拿了一把尖刀，去同陆谦算帐。但樊楼酒店和陆谦家均不见陆的踪影。林冲只好折回到家里。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玷污了，你就消消气吧，ഊ水浒传 ·５２ · 免得把事情弄大。” 林冲生气地说：“陆谦这畜生，我和他如兄若弟，他却做这样对不起我的事。不杀了他，心中恶气难平！” 林冲一连寻了三天，在街上也找不到陆谦。原来贼陆谦早躲在了高俅府内，不敢回家。第四天吃过早饭，鲁智深来了。智深问道：“兄弟，怎么一连几日不见你面？”林冲说：“小弟有些杂事缠身，没去探望师兄请多多谅解。今日咱们上街闲玩一遭，喝几杯酒，你看如何？”鲁智深道：“最好。” 两个同上街来。喝了一天酒，又约明日再会。自此，林冲常与智深去街上吃酒，把报仇的事渐渐放在一边。高衙内那天从陆谦家逃回来后，又惊又吓，加上想把林冲的娘子弄到手，一急便病倒了。陆谦和富安安慰说：“衙内先放宽心。此事包在小人两个身上，保证叫衙内如愿。” 正说话间高俅的老都管来看望衙内。临走时，陆谦和富安把老都管拉到僻静处说：“衙内害的是相思病。此事需通知高太尉，取了林冲的性命，把他的娘子和衙内合在一处，病自然就好了。不然，定送了衙内性命。” 老都管说：“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报太尉。” 陆谦和富安道：“我俩已想好了计策，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晚上见了太尉，说道：“我去看望衙内，衙内害的是思念林冲娘子的病。” 高俅问：“他何时见到林冲的娘子？” 老都管说：“ 是上月二十八在岳庙里见的，至今已一具多月了。” 高俅问：“你有办法救我孩儿性命吗？”老都管说： “陆谦和富安已想好计策。” 高俅让把陆谦、富安传到面前。陆谦和富安被唤入堂，向高俅行了礼。高俅问：“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什么好计？若救了我孩儿性命，我不少得提拔你二人。” 陆谦和富安贴身说出计策，高俅听了喝采道：ഊ水浒传 ·５３ · “此乃好计，你两个明日便给我去办。”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一天，两人又同行一个巷口，碰见一个大汉，手里拿着一口宝刀，口里自言自语地说：“遇不到个识货的，着实要屈了我这把宝刀了啊！” 林冲没有理会他，只顾同智深边说边走。那大汉又跟上来说：“这么大的东京，连个识货的人也没有！” 林冲听见回过头来，那汉便顺势把刀递过来。林冲和智深抽出宝刀，那刀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神鬼见了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丧胆。林冲连声称赞：“好刀！好刀！你出价多少？” 那汉道：“ 要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 林冲说：“若一千贯可以时，我就买下。” 那汉道：“ 因俺急用钱，最低一千五百贯卖给你罢，再少了不卖。” 林冲说：“我只出一千贯，多了我就不买了。” 那汉无奈叹口气道：“金子当生铁卖了，就一千贯卖给你罢。” 林冲回家取了钱交给那汉，随口问道：“你这口宝刀是从哪里来的？”那汉答道：“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因家里贫寒，没奈何，只好卖掉。” 那汉拿子银子走了。林冲把这口刀拿在手里翻来复去地看，心想：真是一把好刀！高太尉府里有一口宝刀，我几次想借来看看，他总也不肯让人看。今日，我也买下一口宝刀，日后和他比比看，林冲足足看了一晚。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便来了两个当差的道：“林教头，太尉听说你买了一口宝刀，叫你拿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 林冲心想：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报告上去了。无奈只好拿了刀，跟随两个差人，到太尉府来。进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差人说：“太尉在里面后堂内等着。” 林冲转入屏风，走到后堂，也不见高俅。林冲又站住了。两个差人说：“太尉在里面等着，叫我们领教头进去。” 又过了两三道门，走进一个院落，ഊ水浒传 ·５４ · 周围都是绿色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请在此稍候我们去禀报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那里，左等右等也不见那两个差人出来。他心里生疑，把头探进帘子一看，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大字： “白虎节堂。” 林冲猛然醒悟道：这白虎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我怎么能来到这里！他急忙回身要走，只听一个人已从外面走进来。林冲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高俅。林冲见了赶忙拿着刀，上前行礼。高俅却大声喝道：“林冲，你好大胆，没有军令，你怎敢擅入白虎节堂！你手里拿着刀，难不成想来刺杀本官吗？”林冲忙禀告说：“太尉，刚才有两个差人呼唤林冲，叫拿刀来府比看。” 太尉喝道：“还敢狡辩！差人在哪里？他们怎敢进我府堂？来人，给我拿下这厮！” 只听一声喊，便从两旁屋里跳出二十多人，把林冲五花大绑。林冲大声叫屈，但已中了人家的计，无济于事了。这真是：头上青天只凭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英雄一命危。ഊ水浒传 ·５５ · 第七章野猪林鲁达救林冲高俅派人把林冲押解到开封府，要府尹定罪问斩。府尹道： “ 林冲，你乃八十万禁军的教头，怎么不知法度，竟敢手执利刃，私闯白虎节堂？这是该死的罪啊！” 林冲说：“恩相明镜，小人实在冤枉，俺林冲虽然是个军汉，多少也知道法度，怎敢擅入节堂？这完全是高太尉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替小人做主！” 林冲遂把高衙内调戏其妻；后来陆谦定计，又把娘子骗到他家楼上；以及街上买刀，太尉派人叫去比刀等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府尹听了林冲的口供，用刑具把林冲枷了，推进牢里关了起来。林冲家里，一面送饭，一面花钱送礼，打通上下关节。这开封府有个办案子的人，姓孙名定，此人性情耿直，爱周全人，因此，人们都称孙定为孙佛儿。他知道林冲是个冤案，便向府尹禀报：“此事确实是委屈了林冲，相公，应该周全他。” 府尹道：“高太尉要定他个‘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 之罪。本官怎能周全他？” 孙定说：“ 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凡有人稍稍触犯他，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这开封府岂不成了他家的了！” 府尹问：“依你看此案如何了结？” 孙定道：“ 看林冲的口供是个无罪之人。只是拿不到那两个差人无凭证，无法对质。如今只好判他个不应腰带利刃，吴入节堂，打二十棍，刺配沧州牢城。” 府尹采纳了孙定的意见，自去高俅处禀报。高俅自知理短，只好同意了。滕府尹从高太尉处回来立即升堂。林冲被带上堂来，先挨ഊ水浒传 ·５６ · 了二十棍，又被文笔匠人给他脸上刺了字。滕府尹派两个防护公人，一个叫董超，另一个叫薛霸的押林冲前往沧州服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准备次日押解林冲去沧州牢城。经过巷口只见酒店里的酒保来请，说是有位官人请他们去喝酒。董、薛二人到酒店后，一看，并不认识这位官人。薛霸道：“敢问官人高姓？”官人说：“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先喝酒。” 三人坐定，酒至数杯，那官人道：“二位莫不是要押解林冲去沧州？”董、薛二人称是。那人说：“既然如此，有一事相烦。我是高太尉的心腹陆谦。你们知道林冲和高太尉是死对头。今我奉太尉钧旨，叫把这十两金子送给二位，望你们押着林冲，不必走远，只在前面僻静处，就把林冲杀了。事成后另有重赏。” 董超说：“只怕行不通，开封府交待是让押活的去。” 陆谦道：“开封府那边高太尉自有安排，不妨事，你们放心干罢。” 薛霸说：“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就是叫你和我死，我们也得依他。不要说派这位官人来给咱们交待还送了金子。你不用担心，咱们做个人情，日后高太尉也好照顾咱。前头有的是大松林，找个合适的地方，解决林冲算啦。” 陆谦大喜道：“还是薛霸痛快。杀了林冲后，一定要把他脸上刺的金印取下来，以为凭证。我在家里专等好消息。” 三人又喝了一会儿酒，薛霸、董超收了金子，分手回家。董超、薛霸押林冲上路。即日出了城，走了三十多里歇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吃罢早饭，朝沧州路上来。当时，正是六月天气，大暑炎热。林冲因挨了几十棍，伤口化脓，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董超对林冲说：“你这人好不懂事！去沧州有二千余里路程，你这样走，什么时候能到？”林冲道：“天气如此炎热，俺伤口很疼。请二位多担待一些。” 董超一路上不断地埋怨。看看天色又晚，三人到一个村店里住宿。ഊ水浒传 ·５７ · 林冲从包里取出些碎银子，买了些酒肉，请董、董二人吃。董超、薛霸又添了些酒来，林冲被灌醉了，戴着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了锅滚烫的开水，倒在洗脚盆内，唤道：“林教兴你洗了脚好睡。” 林冲挣扎着起来，因带着枷，自己无法用手洗脚。薛霸便假意说：“我替你洗。” 林冲忙说：“这可使不得！” 薛霸道：“出门在外的人，不分你我。” 林冲哪里知道这又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猛一按，按在开水里。林冲尖叫一声：“哎哟！”急缩回脚看时，已是满脚水泡。薛霸却说：“只见过罪人伺候公人，哪有公人伺侯罪人的。好意给你洗脚，你倒嫌冷嫌热，真是好心不得好报。” 林冲无处诉苦，自己一边倒了。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床，薛霸就起来烧火做饭。林冲被唤起，又无法走路。薛霸拿着棍子，催促动身。五更时，三人便上了路。走了不到二三里路，林冲脚就被草鞋磨破了，鲜血淋漓，疼痛难忍，实在走不动。薛霸骂道：“要走便快走，再不走就让你挨棍子。” 林冲说：“二位行个方便！俺怎敢磨蹭，实在是脚疼走不动。” 董超扶着林冲又走了四五里路，再也走不动了。这时已看见前面有一座阴森森的树林子。这座林子，唤做“野猪林”。它是从东京去沧州路上的第一个险峻之处。宋朝时，在这座林子里不知道杀害了多少英雄好汉。今日，薛霸、董超押林冲到这个林子来，早已想好了计策。只听薛霸说：“我也走不动了，咱们去林子里歇一歇再走。” 三人走进林子，解下行李包裹，放在一个树墩子上。林冲叫了一声“啊哟”，便一屁股坐在大树下。董超和薛霸也倒在树下，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又从地下站起来对林冲说：“俺两个要睡一会儿，又怕你跑了，我们放心不下。” 林冲道：“小人是个硬梆梆的好汉，官司已吃了，一世也不会逃跑。” 董超ഊ水浒传 ·５８ · 说：“我们怎会相信。要使我们放心，就用绳子把你绑在树上。” 林冲道：“ 你们要绑就绑，我敢怎的。” 薛霸从腰里解下绳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紧紧地捆在树上。然后，两个跳起来，转过身对林冲说：“ 不是俺们与你有仇。只是前日从东京来前，有个叫陆谦的传下高太尉的钧旨，叫我们在路中寻机杀了你，并让拿你脸上的金印回去验证。再多走几天，你也是个死，倒不如快一些，也让我们早回去几天。” 林冲听了，泪如雨下，便道：“我与你二人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能放了我，我生死不忘。” 董超说：“俺们救不了你。” 薛霸双手举起棍子来，往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松树背后雷鸣般地一声喊，一条禅杖飞来，把薛霸手里的棍子一隔，飞去九霄云外。树丛中一下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酒家在林子里等候多时了。” 董超和薛霸看见那和尚挎一口戒刀，提着弹杖，要打他们。这时，林冲睁开眼看时，却是鲁智深。林冲连忙说：“师兄，切勿动手，我有话说。” 智深住了手，两个公人都吓呆了，动弹不得。只听林冲道：“这也不能怨他们，全是高太尉差谴陆谦干的好事，要害我性命。你若杀了他们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用戒刀把林冲身上的绳子割断了，扶着林冲说： “兄弟，自从你吃了官司，俺又无法救你。心中十分焦急后来打听到把你刺配沧州，我心中生疑，怕这厮在路上害你，便悄悄跟着来了。昨晚，洒家住在那个店里。见他两个鬼头脑不安心好，设计烫坏了兄弟的脚，我就想杀了这两个忘八蛋。因怕店里客人多把他们救了。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发放心不下。你五更出门时，酒家先奔到野猪林来等候，准备在这里杀个这两坏蛋。不想他倒先下手了。正好我杀了他们。” 林冲劝道：“既然师兄已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 鲁智深说：ഊ水浒传 ·５９ · 家“洒要不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非把你们剁成肉酱！既然我兄弟发话，暂且饶了你们的狗命。” 在鲁智深的喝令下，董超和薛霸左右搀扶着林冲走出野猪林，行了三四里路，来到一个小酒店。吃罢酒肉，算了酒钱，四人又准备上路。林冲问道：“师兄，你要到哪里去？”鲁智深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心不下，准备一直送你去沧州。” 董超和薛霸心里叫苦，这下回去无法向高太尉交待。从此以后，在途中由鲁智深说了算。想行便行，想歇便歇。对董超、薛霸稍不满足就拳脚要加。他两个小心翼翼地伺侯，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走了两程，又换了一辆车，林冲坐在车上，三个人跟在车后步行。智深一路不断拿出银两，给林冲买酒买肉吃，让他快把身体养好。在智深的护送下，又走了十七八天，离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这段路程，都有人家，没有僻静处了。智深对林冲说： “兄弟，此地离沧州不远了。俺已打听了，前面都有人家。如今只好和你分手，后会有期。” 林冲道：“师兄回去后，到我岳父处报个平安。师兄保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 鲁智深又取出二十两银子给林冲，再取出二三两给两个公人道：“本该在野猪林就砍了你两个的鸟头，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饶了你俩狗命。如今离沧州不远了，你们若再生歹心。你两个的头能有这株松树硬吗？” 两个公人答道：“ 小人的头是父亲皮肉包着些骨头，哪会比这松树硬。” 只见鲁智深抢起禅杖，只一下，把那株松树齐齐地折断了，吓得董超和薛霸面无血色。智深大喝一声说：“你两个听着，只要有歹心，就叫你们的头如这株树一般。” 说完拖了禅杖，叫了声：“兄弟保重！” 转身回去了。ഊ水浒传 ·６０ · 董超和薛霸出舌头，半晌缩不回来。林冲说：“俺们上路吧！” 两个公人说：“好一个花和尚，一下子就打断了一株树！” 林冲道：“这算得了什么，相国寺的一株柳树，他能连根拨起来了。” 二人原来猜对了，此人正是相国寺新来的那个和尚鲁智深。三人行到晌午，望见一座酒店。他们进到里面坐下等了约摸半个时辰，酒保也不来问喝多少酒。林冲不耐烦了，敲着桌子说：“你们见我是个犯人，便不理睬我们。我又不白吃你们的，赶快上菜？”店主人说：“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这里的人都称他是柴大官人，江湖上的人，都唤他小旋风。柴大官人专好款待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的养在家中。常常嘱咐我们：‘ 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来我庄上，我会接访他。’ 我如果卖给你酒肉吃，你们吃得面红耳赤。他会说你有盘缠，便不资助你。我本是一番好心。” 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说：“ 我在东京时，常听人说有个柴大官人，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去看看他？”董超和薛霸也没啥话好说，三个人向庄上走来。行至半路，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群人骑马走来，中间有一位官人骑着一匹雪白卷毛马，龙眉凤眼，皓齿朱唇，三十四五岁年纪。林冲想：这人大概就是柴大官人吧？但又不好去问。这时，在马上的官人反而问道：“这位戴枷的是谁？”林冲忙射身答礼，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林冲，因得罪了高太尉，被刺配沧州。在前面酒店里听说，这里有位招贤纳士的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 那官人滚鞍下马，走近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远迎。” 在草地便拜，随即陪林冲进庄，在厅内坐定。柴进说：“小可久闻教头大名，没想到今日相见，满足了渴仰之愿。” 林冲答道：“大官人的名字远传海宇，谁人不敬。小人因罪流配来此，得识尊颜，三ഊ水浒传 ·６１ · 生有幸。” 柴进连忙吩咐庄客，杀两只羊，准备好酒，款待林冲。他们二位好汉，谈得十分投机，不觉得时候不早，庄客安排的酒食果品海味摆满了桌子。柴进亲自举杯，敬了三杯。只见庄客来报：“教师来了。” 柴进说：“快请一起来会。” 林冲忙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胸脯，来到堂上。林冲想：既然庄客叫他为教师，必定是柴大官人的师父。便躬身道：“林冲这里有礼！” 那人根本不予理睬。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说：“ 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教头，林武师林冲。就请相见。” 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弯腰便拜。那洪教头说：“休拜，起来。” 却不躬身答礼。柴进看他如此高傲，心中有些不爽。林冲起身让洪教头坐。洪教头亦不相让，便去上座坐了。柴进看了，更不愉快。洪教头问柴进：“大官人，今日为何用如此百礼款待罪犯？” 柴进说：“这位不同别人，乃是八十万禁军的教头。师父何故这等轻慢？”洪教头道：“只因大官人好练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说自己是什么枪棒教头，来庄上骗些酒肉钱财。对这般人，大官人不必认真。” 林冲听了，并不做声。柴进道：“凡人不可貌相，教师不要轻看了林教头。” 洪教头听柴进说他小看人，便跳起来说：“我不相信他。他敢和我比比棒，我便承认他为教头。” 柴进笑道：“这样也罢。林武师你意下如何？”林冲说：“小人不敢。” 洪教头更得意了，心想：他必不会，先害怕了。因此非要和林冲比武。柴进一来想看看林冲的本事，二来想让林冲赢他，灭灭洪教头的威风。于是说：“大家先吃酒，等月亮上来再比吧！” 当下又吃了六七杯酒，月亮已上来了，照得厅堂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请二位教头较量拳棒。” 只见洪教头起身道：ഊ水浒传 ·６２ · “来，来，来！和你比划比划。” 一齐都到堂后的空地上。洪教头脱了衣服，拿起一根棒，使个架式，叫道：“来，来，来！”林冲从地上拿起一根棒，对洪教头说：“向师父请教！” 洪教头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两个教头在月亮下交起手来。交手四五个回合，林冲忽然跳出圈子外拱手说：“小人输了。” 柴进道：“二位刚刚较量，怎么便认输了？”林冲说：“小人脖子上多了这副枷，因此认输了。” 柴进笑着说：“是我的疏忽，打开无妨！” 随即叫庄客取来十两银子，交给董超和薛霸，把林冲的枷打开了。柴进高兴地说：“这回两位教师再比试一棒！” 洪教头见林冲开始便退下去了，以为此人没多大本事，提起棒来便要动手。柴进说：“且慢！” 叫庄客取出一锭重二十五两的银子来，说道：“二位教头比武，非同其他，这锭银子，权当个利物，谁赢了，银子就归谁。” 柴进心中是想让林冲使出真本事来，故意把银子丢在地下。林冲想：柴大官人心里是想让我赢他。洪都头一来不服林冲到此，二来要争这锭银子，三来怕输了锐气。三人各有自己的想法。只听洪教头大喝一声： “来，来，来”举棒便朝林冲头上打来。林冲往后一退，洪教头赶进一步，提起棒又打。林冲看他的脚步已乱了，便横扫一棒，洪教头措手不及，那棒直扫到洪教头小腿上。洪教头丢了棒，倒在地了上。柴进大喜，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哪里能挣扎起来？众庄客忙扶起他。只见他羞颜满面，头也不抬地出庄去了。柴进把林冲留在庄上，每日好酒美食款待。一天，董超、薛霸催促要走。柴进说：“沧州大尹也与俺柴进相好，牢城里的管营、差拨也与我有交情。我写两封信给他们，教头会受到照看的。” 当晚，柴进备酒送行，并赠给林冲二十五两银子，另拿出五两送给两个公人。两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ഊ水浒传 ·６３ · 早饭，林冲重新戴上枷，辞了柴进向沧州走去。ഊ水浒传 ·６４ · 第八章豹子头被逼上梁山豹子头林冲，在董超和薛霸的押送下，中午便到了沧州。两个公人到州衙里下了公文，交了林冲，手持回文，返回东京去了。林冲被关在牢城里，向差拨、管营送了银子，又交了柴大官人的书封，免了杀威棒，卸了枷，被指派到天王堂当看守，每天只是烧香扫地，倒也十分轻闲。管营、差拨都得了他的好处，又碍有大官人的面子，也不来管他。一晃三个月过去了。一天，林冲恰巧在营前闲走，忽听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你怎么在这里？”林冲回头看时，认出了是李小二。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常常受到林冲的关照。后来他得罪了店主人，被押到衙门，又是林冲救了他。在东京住不下去了，又是林冲给他盘缠，投奔他乡。不料今日在这里碰见。林冲问道： “小二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离开东京，来到沧州，在一个姓王的酒店里帮工。店主人看见小人勤谨，又能做些好菜肴，客人都很满意，买卖越来越兴旺，就将自己的独生女儿许配给小人。如今丈人丈母都不在人世，只剩下我们小夫妻两个，便在这牢城营前开了个茶酒店。没想到今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在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得罪了高太尉，被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也没想到在此遇见你。” 李小二请林冲到家里喝酒，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个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人。今日喜逢恩人从天而降。” 林冲说：“我是个犯人，恐怕对你们不利。” 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的英名。今后有缝洗ഊ水浒传 ·６５ · 的衣服，就拿来家里千万别见外。” 从此以后，林冲常得到李小二夫妻的照顾，林冲也常给他们柴银两。光阴似箭，冬天早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置办酒菜，见一个人闲进酒店里坐下，随后又进来一人。前面那个是军官打扮，后边这个是走卒模样。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李小二上前问道：“要吃酒？”那军官模样的人拿出一两银子来，交给李小二说：“你先收下，给我拿三四瓶好酒来。一会儿还有客人到后，菜肴果品，只顾往上端，不要再问。” 李小二问：“官人请哪些客人？”那人说：“麻烦你走一趟到营里去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 李小二答应了，来到牢城把差拨、管营请来。那军官打扮的人连忙迎上前去。管营道：“素不相识，请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我有信给你，一会儿便知。” 又对李小二说：“我们自己烫酒，不唤你不要进来。” 李小二来到妻子这边小声说：“这两个人行踪诡秘的。他们又不认识管营、差拨，却请他们吃酒，听口音是东京人。我在桌子上端菜时听得差拨说出‘高太尉’三个字来。他们今天相会，莫不是冲林教头而来？我在前面照顾，你去阁子背后听他们说什么。” 小二老婆窃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他们交头接耳地说话，听不太清楚。只看见那个军官模样的人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管营和差拨。好像是金银，只听差拨说： ‘都交给我，无论如何结果了他的性命。’ ”那四个人又吃了半个时辰，鬼鬼祟祟地走了。不一会儿，林冲走进酒店来，说道：“小二哥，连日来买卖可好。” 李小二慌忙说：“恩人请坐，小人正要去寻恩人，有紧要话要说。” 当下林冲问道：“出了什么事？”李小二把他见到的和老婆听到的，向林冲复述了一遍。林冲问东京来的那个军官长的相貌，李小二说：“五短身材，脸面白净，没什ഊ水浒传 ·６６ · 么胡须，约有三十多年纪。” 林冲听了大吃一惊：“这三十多岁的军官正是害我的陆谦！他竟敢追来这里害我，我要撞见他，一定叫他骨肉为泥！” 李小二说：“只要小心他就是了，常言道吃饭防噎，走路防跌。” 林冲怒气离了李小二家，在街上买了一把尖刀随身携带，在街上到处寻找陆谦。寻了几天，也没碰见。到第六天头上，管营把林冲唤到面前说：“你来这里许多日子了，看在柴大官人的面子上抬举一下你。离这里十五里有座大草料场，每月交纳草料时，可以得到一些常例钱。这个草料场原由一个老军人看管，我想把这个肥缺给你。你可借此机会，弄些钱花。” 林冲不知是计便答应了。回来把此事向李小二夫妻说了，小二说：“这个差使好，平常要不送礼，还谋不到这个差使呢！” 李冲道：“不害我，反而给我好的差使，不知是何居心？”小二说：“恩人不要疑心，只是小人离恩人远了。过几天，我去看望恩人。” 林冲与差拨取路往草料场走去。当时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纷纷扬扬下了一天大雪。不多时，林冲到了草料场，和老军人办完了交接手续。差拨和老军人便回去了。林冲放好了被褥，生起火来。四下看时，墙壁都残破了，到处进风。林冲道：“这个屋子怎能过了冬？待天晴了去城里叫个泥瓦工来修修。” 林冲直觉着身上寒气袭人，老军人临行时曾告诉他若想买酒时，离这里二三里就有卖的，他想：我何不去打些酒来喝，暖暖身体。林冲把门锁上，向东走去。走了不到半里多路，只见一座古庙。林冲对着古庙道：“神灵保佑，改日再来烧香。” 又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酒店。林冲走进店去，喝了些酒，吃了些肉；又买了一葫芦酒，割了两块牛肉带上，离了酒店。林冲返回草料场一看，心中暗自叫苦。原来他睡的那间草ഊ水浒传 ·６７ · 屋被雪压塌了，火也熄灭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忽然想起离此只半里路的古庙，何不去那里住一夜？等到明天再想办法。林冲卷起被子，冒着大雪，迎着北风，来到古庙。进到里边，只见殿里有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林冲在庙里找了个地方，把被子铺好，拿出酒肉正要吃时，忽听到外边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只见草料场着了熊熊大火。他正要去救火，忽只见有说话声，便闪在庙门后听。只听见一个人说：“这个计策如何？”另一个道： “亏了管营、差拨用心。回到京城，我禀报高太尉，保你二位当大官。” 又一个说：“我在草堆上点了十来把火，看你林冲往哪里跑？非烧死不可。这下高衙内就可把他的娘子搞到手，病自然会好。” 林冲慢慢听出这三个人，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谦，一个是富安。林冲想：上天保佑俺林冲，若不是雪压倒了草屋，我早被他们烧死了。他举起花枪，冲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哪里去？”三个人转身要逃，因吓呆了，怎么也不走不动，林冲一枪先戮倒了差拨。陆谦大喊：“饶命！” 那富安刚走了不到十步，被林冲赶上，从后心一枪戮倒了。反过身来，见陆谦跑了三四步，林冲喝道：“ 奸贼！你往哪里跑？” 一步窜过去，劈胸一枪，把陆谦丢翻在雪地上，用脚踏住胸脯，从身上抽出那把尖刀来，骂道：“泼贼！我素来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三番五次地谋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陆谦说： “不干小人的事，都是高太尉派遗，不敢不来。” 林冲又骂道： “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么能说不干你的事！先吃我一刀。” 随即一手把陆谦的上衣扯开，把尖刀向其心窝里只一剜，便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起来要跑。林冲喝道：“你这厮原来也不是个好人，且吃我一刀。”ഊ水浒传 ·６８ · 又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过头，又把陆谦、富安的头都剁下来，将三个人的头发结做一处，捉进庙门，摆在山神面前的供桌上。然后，换了干净衣服，把葫芦里的酒喝光了，便出庙门向东走去。林冲因多喝了酒，被风一吹，踉踉跄跄站不稳脚，走了两更便醉倒在雪地上。等他醒来时，已被一些人绑着送进一个庄院。庄院的官人前来看时，一眼认出是林冲，忙喝退庄客，亲自解开绳索，忙问：“教头为何在这里？”林冲抬眼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柴进，说道：“一言难尽！” 两人遂到里面坐下，林冲把火烧草料场一事详细告诉。柴进道：“兄长真是命苦！这里是小弟的东庄，兄长权且在这里住几日，再做商议。” 自此林冲在柴进的东庄上，一连住了五六日。沧州牢城里管营，首告林冲杀了差拨、陆谦、富安三人，并放火烧了草料场。州尹大惊，当即下了公文，出三千贯赏钱，捉拿林冲。豹子头林冲在柴进的东庄上闻知此讯，如坐针毡。一日，林冲对柴进道：“不是大官人不留小弟，而是官司追捕甚紧，我在此，恐怕连累了大官人。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就请借些钱给小弟当盘缠，小弟另投他处。日后不死，当以犬马相报。” 柴进说：“ 兄弟既然要走，我倒有个落脚之地，写一封信与兄弟引荐，如何？”林冲问：“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说： “是山东济州管下的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有八百八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占山扎寨。为头的名叫白衣秀土王伦，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了七八百小喽罗，打家劫舍，有些犯下弥天大罪的人，都投到哪里躲灾避难。三位好汉与我素有交情，常寄书信来。我推荐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ഊ水浒传 ·６９ · 林冲说：“事逼如此，只好上梁山了。” 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派有军官把守，怕认出兄长模样，惹出麻烦。只有用个计，方能保住平安。” 林冲听了柴进的计策，感激地说：“承蒙周全，死而不忘。” 当日，柴进备了二三十家奴，带了弓箭旗帜，驾了鹰雕，牵着猎狗，纵马前进，把林冲夹在中间一匹马上，向关口处奔去。守在关口上的两个军官见是柴大官人，忙迎上来说：“大官人又去打猎快活？”柴进问：“二位官人为何如此劳苦？” 军官说：“ 沧州大尹发出告示，画了图像，通缉犯人林冲，特派我二人在这路口把守，来往人等要逐个盘问，方能放行。” 柴进笑道：“ 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着个林冲，你们还没认出？”两个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守法度的，哪肯把犯人夹带出去，别开玩笑，大官人请上路！” 过了关口，柴进又把林冲送出十五里外，才相辞告别。林冲告别了柴大官人，上路行了数十日。一天，天上下起鹅毛大雪，林冲一直走到天晚，遥望湖边上有个酒店，紧走一阵，到达酒店前，掀起帘子，侧身进去。酒保问：“客官要多少酒？点什么下酒的菜？”林冲说：“先取两角酒，切二斤牛肉来。” 酒保下去片刻，端上酒和一大盘牛肉来。林冲喝了几杯酒，只见店里有一个人背叉着手，迈出门看雪。林冲看了那人一眼，并没放在心上。林冲问酒保：“这里离梁山伯还有多少路？”酒保说：“这里离梁山伯虽只数里，但全是水路。若要去时，必须坐船，才能渡得过去。” 林冲说：“你能不能给我找一条船，载我过去。” 酒保道：“下这么大的雪，天色已晚，船家都歇了。” 林冲听了心中烦闷，不觉又喝了几杯酒，不由得叹道：“先前俺在东京当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害得好苦，弄得我有家难回，有国ഊ水浒传 ·７０ · 难投，受此寂寞。” 他越想越气，向酒保借了笔砚，借着酒兴，在酒店的白粉壁上挥笔题诗：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林冲题罢诗，掷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汉子忽转身来，把林冲拦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犯下弥天大罪，官府正捕捉你，而你却躲在这里。” 林冲说： “你知道我是谁？”那汉道：“你就是林冲！” 林冲说：“我姓张。” 那汉笑道：“墙壁上分明写着林冲，如何能赖得过。” 林冲说：“你当真要抓我？”那汉道：“我拿你干什么？快跟我到后面去说话。” 二人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坐下。酒保点灯上酒。那汉这才问道：“刚才见兄长只顾打听梁山泊的事。那里是强人的山寨，你要投奔那里做什么？”林冲说：“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逼得俺无处可待，只好上梁山入伙。” 那汉道： “虽然如此，必得有人推荐。” 林冲说：“沧州一朋友愿意举荐。”那汉道：“是柴进吗？”林冲奇怪问：“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相交甚厚，常有书信来往。” 原来王伦不得志时和杜迁投奔柴进，承蒙柴进关照，因此有恩。林冲听了便拜道：“俺有眼不识泰山，请赐大名。” 那汉慌忙答礼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的耳目，姓朱名贵。山寨里令小弟在此开一酒店，专门探听来往过客的情况。刚才听见兄长仔细打听山寨的情况，后来又见墙上写出大名，才知道ഊ水浒传 ·７１ · 是教头哥哥来到。俺早听说过兄长的豪杰，没想到今日相会。既有柴大官人书信，又有兄长名震四海的本事，兄长必受王头须重用。” 朱贵好酒好肉款待林冲。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次日，睡到五更时分，朱贵便把林冲叫起来。洗漱完毕，朱贵到水亭上把窗子打开，向对面芦苇丛中射去一支响箭。林冲问：“为何射箭？”朱贵说：“这是山寨里的号箭，凭箭即会有船来。” 林冲吃了些东西，果然，一袋烟功夫，只见三四个人摇着一只船过来了。林冲和朱贵登上船，不一会儿船晃晃悠悠摇到金沙滩岸边。二人上了岸。林冲一看，岸边都竖着一人抱不住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往上走，矗立一座大关。关前摆着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边就是擂木炮石。小喽罗前去报告。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排列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又过了两道关，才到达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圈出一块平地，有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朱贵引着林冲到聚义厅上。上首交椅上坐着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杜迁，右边交椅上坐着宋万。二人行了礼，朱贵便介绍说：“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因被高太尉设计陷害，刺配沧州。在那里又被高太尉派人继续迫害，还火烧了草料场，他无奈杀了三个贼人，逃在柴大官人庄上，倍受款待。因此柴大官人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从怀中取出信递上。王伦拆信看了，便依序请林冲坐了第四把交椅，朱贵坐了第五把。王伦心想：我原来是个落第的秀才，并无什么才干；杜迁、宋万的武艺也一般。林冲是八十万禁军的教头，武艺必然高强。他如看破我们的底细，独占为王，我们怎能抵得过他？不如找个借口，遣他下山，免留后患。柴大官人的面子暂且放在一边。ഊ水浒传 ·７２ · 王伦叫安排酒席，款待林冲。酒席将毕，王伦叫小喽罗端上五十两白银，两匹绸缎来。王伦说道：“柴大官人举荐教头来入伙，可惜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足下不屑入伙。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去找个大寨安身，切勿见怪。” 林冲道：“三位头领，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由柴大官人举荐，来大寨入伙。林冲虽然无才，望赐收录。小人不是为几两银子而来。” 王伦道：“我这里地方狭窄，怎能安排下你。休怪，休怪！” 朱贵听了，不满地说：“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嘴。山寨中粮食虽不充裕，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树木繁茂，要盖千间房子也容易。他是柴大官人推荐来的人，怎能叫他去别处。这位大哥武艺高强，日后必为山寨出力。” 杜迁也附和： “山寨里哪多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后必定生气，显得我们忘恩背义。” 宋万也劝道：“ 看在柴大官人面上，留他在山寨里当个头领，不然显得我们不讲义气，遗笑江湖。” 王伦见朱贵、杜迁、宋万都不赞成，便改口说：“兄弟们不知：林教头虽是柴大官人举荐，可我们不识其真心，倘若是来山上察看虚实的，如何是好？”林冲道：“小人是犯了死罪的人，无奈逼上梁山，头领何必怀疑！” 王伦说：“你若是真心入伙，就写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说：“小人也识几个字，请拿纸笔来。” 朱贵笑着说：“教头，你理解错了。凡是好汉入伙，都要交纳投名状——意思是叫你下山去杀一个人，将人头献纳，以表真心。” 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明日就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路过。” 王伦说：“限你三天。若三日内无投名状来，就休怪梁山不收留你。” 林冲答应了，自回房中歇息，郁郁寡欢。这正是：愁怀郁郁苦难开，可恨王伦忒弄乖。明日早寻山路去，不知哪个送头来？ഊ水浒传 ·７３ · 第九章东京城内杨志卖刀林冲次日起个大早，带了腰刀，提了朴刀，唤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渡船出去，在僻静小路上守候。从早等到晚，也没遇见一个孤单客人。林冲只好空手返回山寨。第二天，林冲又和小喽罗下山。小喽罗说：“咱们今日去南山路上守着。” 两个人潜伏在林子里等候。等到中午，有三百余人结伴而过，林冲不好下手，返回山上，王伦问：“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无言以对，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我说限期三日已经两日过去了。若明日再无，不必回来，便请投别处去吧。”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亦无人收留，命如此苦也！” 第三天，林冲又和小喽罗下山，埋伏在东山路上。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日近晌午，仍不见有人过来。林冲对小喽罗说：“今日恐又无收获，不如趁早取了行李，投别处去吧！” 说话间，小喽罗用手一指道：“ 好了，那边来了一个单身客人！” 林冲看时，只见一个人挑着担子，向这边走来。等那人走近时，林冲手提朴刀，猛地跳出来。谁料那汉丢下担子，转身便跑。林冲哪里赶得上。林冲道：“我的命好苦！等了三天，唯一一个人还跑了。” 小喽罗说：“虽然没杀得人，可这一担东西也可以抵挡。” 林冲说：“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会儿看有无收获。” 小喽罗先把担子挑上山了。过了一会儿，从山坡下闪出一条大汉来。只见那人举着朴刀，声如响雷，喝道：“泼贼！胆敢抢我的行李！？”林冲正没好气，睁圆两眼，倒竖虎须，挺着朴刀，直迎大汉而去。只ഊ水浒传 ·７４ · 见两个勇士一上一下，似云中龙斗水中龙；一来一往，如岩下虎斗林中虎。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斗了半晌没输赢，战到数番无胜败。正打得难分难解之际，只听山顶上有个声音传来：“两个好汉不要斗了！” 两个停住，只见王伦和杜迁、宋万来到跟前说：“两位好汉，两口朴刀使得真好，出神入化。这个是俺兄弟豹子头林冲。青面汉，你是谁？请通个姓名。” 那汉说：“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早先曾应过武举，做过殿司制使官。后来皇上命令修万岁山，俺和另外九个制使被派往太湖边搬运花石纲，不料洒家运气不佳，押着花石纲走到黄河时，遇上狂风，船翻，无法回京赴任，只得逃去他处避难。如今朝廷赦了俺的罪，洒家特弄了一担子财物，准备回东京去交枢密院使用，好恢复俺的官职。洒家雇了一个人挑着那担财物借路进京，不料被你们夺了。请头领拿来还给俺。” 王伦听完问道：“你莫不是绰号唤青面兽的？”杨志道： “洒家便是。” 王伦说：“ 原来是杨制使，请到山寨里吃三杯酒，宝物势必奉还。” 杨志道：“头领既然认得洒家，就请物归原主，这比请吃酒更使俺高兴。” 王伦说：“杨制使，我姓王名伦，绰号白衣秀士，当年到东京应举时，你的大名便如雷灌耳。今日有缘相见，请务必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杨志只好跟着王伦等人上山。来到聚义厅里，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坐左边四把交椅，右边两把，上首杨志，下首林冲。王伦叫杀羊置酒，款待杨志。酒至数杯，王伦心中又开始盘算：光留下林冲，他本事大，我们全不敌他，不如把杨志也留下，让他们俩互相牵制。主要已定，王伦指着林冲对杨志说：“这个兄弟叫豹子头林冲，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教头，因受高太尉陷害，把他刺配沧州。ഊ水浒传 ·７５ · 在那里穷追不舍，如今新到山寨。刚才听制使说，要回东京复职，可你也是个落罪的人，虽经赦免，但高俅掌握军权，岂能容你？不如留在山寨，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一同做好汉。不知杨制使意下如何？”杨志说：“承蒙头领如此厚爱。只是洒有个亲眷，仍在东京居住，我的官司曾连累了他，不曾酬谢。今日想去那里走一趟。望众头领还了洒家的行李。如若不肯，杨志空手去也！” 王伦看留不住，只好说：“既然制使不肯留下，请住一日，明日再行。” 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二更方散。次日清早，送走杨志，王伦才肯让林冲坐了第四把交椅，朱贵坐第五把。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安邦立寨。杨志在回东京的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几日后，来到东京。杨志把担子里的金银财宝全拿出来，疏通关系，最终见到高俅。高俅看了杨志的文书，怒斥道：“你这厮失掉花石纲不来自首，反而逃跑在外，今日居然还想来复职？你的罪虽赦了，但不能再次委用。” 说罢，喝令武士把杨志赶出殿帅府。杨志忧郁地回到客店中，心想：王伦劝俺入伙也有道理。只是洒家不肯轻易玷污了清白姓名，指望靠一身本事给祖宗争口气。谁料高俅如此狠毒！杨志在店里又住了几日，盘缠花光了。他想：“暂且把祖上留下的这口宝刀卖了，换千百贯钱做个盘缠，再另投别处安身了。杨志把宝刀上插了草标儿，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来回转悠，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快到晌午时，他又到天汉州桥去卖，这是个热闹的地方。杨志站了一会儿，忽见桥两边的人都慌道道张张地收拾东西去巷子里躲藏，嘴里不住地喊：“ 快跑，大虫来了！” 他立住脚看时，只见前方一个黑凛凛的大汉，吃得烂醉，晃晃悠悠地撞过来。ഊ水浒传 ·７６ · 此人原来是京城里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打架斗殴，连开封府也奈何不了他。因此，人们一见他过来全躲了起来。这牛二走到杨志面前，从杨志手里夺过那口宝刀问：“汉子，你这把刀卖什么价钱？”杨志道：“这刀是祖上留下的，卖三千贯。” 牛二喝道：“什么鸟刀，这么贵！我三百文买一把，也能切动肉，切动豆腐。你的破刀并无特别，还叫什么宝刀？”杨志道：“我这宝刀，有三大好处：第一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吹毛得过；第三杀人刀上没知。” 牛儿道：“你真敢剁铜钱吗？”杨志说：“你只管拿来，我剁给你看。” 牛二去桥下一个铺子里，要了二十个铜钱，摞成一摞儿，放在桥栏杆上，对杨志说：“汉子，你若剁得开，我给你三千贯！” 当时，围观的人虽然不敢靠近，但都在远处望。只见杨志卷起袖子，拿刀在手；只一刀，把铜成剁成两半。众人齐声鼓掌喝彩。牛二喝道：“喝什么鸟彩！你说的第二个好处是什么？” 杨志道：“ 吹毛得过。就是把几根头发往刀口上一吹，齐刷刷都断。” 牛二就是不信，便从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给杨志： “你吹吹我看。” 杨志左手接过头发，靠着刀口上尽力一吹，那头发便成两段，纷纷飘落在地。众人又齐声喝彩。围观的人更多了。牛二依然不服问：“你说的第三个好处是什么？”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 牛二说：“我不信！你用刀剁一个人试试。” 杨志道：“你不买便不要在这里惹事生非！” 牛二说：“你敢不敢杀我？”杨志说：“我和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买卖不成，仁义俱在。我杀你干什么？”牛二揪住杨志不放说：“我偏偏要买你这把刀。” 杨志道：“用钱来买。” 牛二说：“我没钱。” 杨志道：“你没钱，揪住俺干什么？”牛ഊ水浒传 ·７７ · 二说：“我要你这口刀。” 杨志道：“俺这刀不送人。” 牛二说：“你要是好汉，就剁我一刀。” 杨志大怒，把牛二推倒在地。牛二爬起来，钻入杨志怀里。杨志大声说：“街坊邻舍都是证人。俺杨志无盘缠，自愿卖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先动手打俺。” 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我便把你打死，你能怎么样？”挥起右拳冲了过来。杨志侧身躲开，一时性起，举起刀照牛二的头上便砍，只见他“扑”地倒了。杨志赶上去，在牛二的胸脯上又追加了两刀。血流满地，牛二死在地上，而杨志的宝刀上不见半点血迹。杨志见牛二死了，大声对众人说：“ 洒家杀死了这个泼皮，俺这就去官府自首，请众位朋友给俺作证。” 说完领着众人直往开封府走去。府尹听了杨志的供述，又取了众人的证词，叫人给杨志戴了枷，送往死囚牢里监押。管这个案子的推司很敬重杨志，定案为“一时斗殴，误伤人命” ，打了二十大板，在脸上刺了字，发配到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至于那口宝刀，由官府没收入库。在两个公人的押送下，杨志赶路来到北京。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名叫梁世杰，乃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此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有权有势。当日，两个公人押着杨志来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的公文。梁中书看了，原在东京时也曾认识杨志，有几分敬重便详细询问了情况。杨志一一禀报。梁中书听了，当厅就令人把杨志的枷打开，留在府内使用。杨志在梁中书府内，早晚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遂有心提拔他做个军中副牌。可又恐众人不服，因此传下号令，让大小将领们稍试准备，第二天都去东郭门教场比武。梁中书把自己的用意告诉了杨志，杨志心中暗自欢喜。次日，梁中书带领杨志上马，前呼后拥，前往东郭门。到ഊ水浒传 ·７８ · 了教场，梁中书在演武厅上的第一把交椅上坐下。左右两边，齐整地坐着指挥使、团练使、统领使、牙将、校尉、副牌军。正将台上，站着两个都监：一个叫做李天王李成，一个叫做闻大刀闻达。这两个都是武艺高强英勇善战之人。梁中书传下令来，先叫副牌军周谨演练武艺。周谨听到呼唤，纵马跃至厅前，左盘右旋，右旋左盘，将手中的枪使了几个路数。众人齐声喝彩。梁中书又叫杨志出场。杨志来到厅前，梁中书大声说：“杨志，我知你原来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因犯罪刺配到此。如今盗贼猖狂，国家正缺勇武之人。你敢与周谨比武吗？你若赢了他，便把他的官职让给你。” 杨志说： “恩相差遣，小人不敢违令。” 梁中书令人给杨志取来战马和兵器。只见杨志跳上战马，正要同周谨交锋时，闻达对梁中书道：“启禀恩相：刀枪无情，今日是自家人比武，若有损伤，轻则残疾，重则丧命，都于军不利。不如将二人的枪头去掉，各用毡片包裹，上面蘸上石灰，他两人均穿黑衣交锋。最后以白点多少论输赢。” 梁中书点头，立即传令采用这个方法比试。杨志和周谨换了黑衫，各自上马来到阵前。那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这杨志也不含糊一拍战马，来迎周谨。两个在阵前来来回回，斗了四五十个回合。众人只见周谨的身上斑斑点点，约有三四十处，再看杨志时，只左肩膀下有一个白点。梁中书把周谨叫到厅前训话说：“像你这样的武艺，当军中副牌，怎能南征北战，叫杨志顶替你的官职吧！” 兵马都监李成听了，忙禀报道：“周谨虽然枪法不如杨志，箭法未必不及。恐怕众将不服。” 梁中书只得又传令他们二人比箭。杨志和周谨各取弓箭，骑马来到阵前。杨志对周谨说： “你先射我三箭，尔后我再还你三箭。” 周谨心中暗喜，他满腹怒气恨不得一箭把杨志射穿。只听将台上赛箭号令已响。杨ഊ水浒传 ·７９ · 志先打马往南边跑去。周谨紧跟其后，左手擎着弓，右手搭上箭，拉得满满的，奋力向杨志后心射去。杨志霍地一闪，来了个镫里藏身，箭早射空了。周谨见一箭未中有些气馁，忙取出第二支箭，看准杨志后心，又射出一箭。杨志见第二支箭到，用手中的弓梢一拨，那箭无力地掉在草地上。周谨见第二箭又未射中，心里更慌。此时杨志的马已跑到教场尽头。杨志把马 “霍”地一兜，那马便瞬间回头，往正厅上跑回来。周谨也从后面紧追。周谨又射出第三支箭，杨志扭回身子，一伸手娴熟地把箭抓在手里。随后骑马来到演武厅前，把周谨的箭掷在地上。梁中书见了，心中大喜，叫杨志射周谨三箭。只见周谨的马在前跑，杨志的马在后边追。杨志心里想：洒家若射他的后心窝，他必失性命；俺和他又没冤仇，只射其不致命处吧！他左手托稳弓，右手略一用力，那箭便像流星似地飞了出去，正中周谨的左肩。周谨大叫了一声，跌落在马下。军卒们赶快上前把他救起来，扶到厅后去疗伤。杨志胜了周谨，梁中书心中大喜，叫杨志替了周谨的官职。杨志跳下马，向梁中书跪拜谢恩。忽有一人高声喊道：“先不要谢恩，我再来和他比试。周谨染病未好，因此输给杨志。小将不才，如果输给杨志，就让他接替小将官职，不必接替周谨。” 杨志看那人时，七尺以上身材，面圆耳大，唇阔口方，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岂不知此人原来就是周谨的师父、正牌军索超。此人性格急躁，上阵总要冲在第一，所以人们送了他一个绰号，急先锋。梁中书正要说话，李成上前禀道：“恩相，杨志原是殿司府制使，周谨不是他的对手这很自然，若是索超和他比试，这才能看出优劣。” 梁中书本想借机提拔杨志，听了索超和李成的话，知道众将心中不服，只得把杨志叫上前问道：“你愿与ഊ水浒传 ·８０ · 索超比武吗？”杨志说：“ 小人遵令！” 梁中书欢喜地说： “把我的战马借给你骑。望你不辱我厚望！” 杨志拜谢了。这边李成对索超说：“周谨是你的徒弟，先输了，你若再有些疏失，便叫他轻看咱们大名府的军官。我有一匹好马和一副披挂，都借给你。你千万别折了锐气！” 只见将台上青旗招展，鼓声震天。索超手提一柄金蘸斧，骑着李都监的雪白狮子马，立在左边阵前。杨志手持浑铁点钢枪，骑着梁中书的火红千里马，立在右边阵前。众将士见两人十分勇猛威武，都不禁暗暗喝彩。这时，旗牌官拿着“令”字旗飞马跑来，高声说道：“相公令你二人都拿出真本事，哪个赢了，必有重赏！” 二人得令，一齐拍马来到教场中心。索超先抡大斧，向杨志砍来。杨志挺手中枪，拍马来迎。二人都拿出平生的本事，来来往往，直斗到五十多个回合仍不分胜负。两边众军士看了，不住地喝彩道：“我们入伍多年，也出征过几次，哪见过这般厮杀！” 李成、闻达在将台上也边看边叫好。梁中书都目瞪口呆。闻达怕二将相争必有一伤，忙命旗牌官去把他们分开。两个好汉这才住了手，双双打马来到厅前。李成、闻达下了将台，来到梁中书面前道：“相公，索超、杨志两人武艺旗鼓相当，都可重用。” 梁中书令取来两锭白银和两匹绸缎分赏给二人，又令军政司把他们两个都升为管军提辖使。索、杨二人拜谢了梁中书，又拜谢了众军官。梁中书心中欢喜，叫在演武厅上摆宴庆贺。自从东郭比武之后，梁中书更加爱惜杨志，早晚与他形影不离。杨志则早晚殷勤，听候使唤。不觉光阴迅速，春尽夏来，又至端午佳节。一天，在梁中书的家宴上，其妻蔡夫人问道： “相公，你今日身为统帅，掌握国家重任。想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梁中书道：“人非草木，我岂不知岳父泰山之恩，提ഊ水浒传 ·８１ · 携之力？心中实是感激不尽。” 蔡夫人道：“丈夫既知我父亲之恩德，如何忘了他的生辰？”梁中书说：“下官怎能忘记岳父大人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一个月前，我已派人去买十万贯金珠宝贝，好上京城庆寿，今已九分齐备。我只担心安全只是去年送去的宝贝，在半路上被贼人劫了，至今没有破获，今年派谁去好？”蔡夫人说：“你常说那个杨志武艺高强，办事又稳重细心，不如派他去。” 梁中书说：“如今只有派他去了。离寿辰还有四五十天，等礼物备齐了，再吩咐不迟。” 从此，梁中书对杨志更加关怀爱惜。ഊ水浒传 ·８２ · 第十章东溪村晁盖救刘唐在山东离梁山泊不远有一个地方叫郓城县。一天，新上任的知县时文彬升堂，把步兵都头和马兵都头叫到厅上说：“我自到任以来，就听说梁山泊贼人打家劫舍，抗拒官军，十分猖獗。乡村中的盗匪亦恐不少。今派你二人带领两队人马，一个出西门，一个出东门，齐头并进。东溪村山上有株大红叶树，别处皆无。你们返回时，都要向我交几片红叶，证明巡到那里。若无红叶，肯定偷懒，没有完成任务，定责罚不饶。” 两个都头领了旨，各自回去准备出巡。这马兵都头姓朱，名仝，身长八尺四五，面色如重枣，目若朗星，胡须足有一尺五寸，与关云长相像，学得一身好武艺，专好结识江湖上好汉。这步兵都头姓雷名横。因他力大无比，能跳过二丈来宽的山涧，江湖人称插翅虎。当晚，朱仝和雷横带领手下人马出了东西门，把每个村子都巡了一遍，最后来到东溪村，采了红叶，便意欲往回返。约走了二三里地，来到灵官庙前，雷横见殿门未关，便起疑说：“这殿门不关，又没有道人，难道里面有盗贼？我们且进去看一看。” 众人拿着火把进去一照，只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着一个大汉。雷横看了大喝道：“原来这东溪村真个有贼。” 大喝一声，二十多个士兵一拥而上，把那大汉用绳子绑了个结实。雷横押着那汉出得庙门，见天未亮，为时尚早，便对士兵说：“ 我们先押这厮去晁保王庄上混顿饭吃，天明后再回县里。” 一行人朝保正庄上走来。这东溪村的保正，就是仗义疏财，专爱结交天下英雄好汉ഊ水浒传 ·８３ · 的晁盖。但凡有人来投奔他，不论好歹都留在庄上住；若要走时又将银两赠送做盘缠。晁盖不娶妻子，整日练枪使棒，力大无比。原先在东溪村的对面有个西溪村，此村有座青石宝塔。一次晁盖淌溪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抱到东溪村放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