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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样的阴天只需要一支碳素笔。 是谁在山的那一面吹奏萨克斯管? 有一卷瘦长的风,从三千年前的蒹葭中走来,穿过宁静的边缘,无声无息……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只因为前世未了的情缘,我才轮回到世间。仰卧成一列疏篱,拦在你必经的道上。等你来为我梳理被风霜憔悴成枯草的发;等你来听我细述攒了一世的话;等你可以渺百年如弹指。太满的相思,自我的肌肤渗出,凝成结晶,堆积成沙漠,你将踏沙儿来? 又一个寒冬逼近,我冷。我渴望红泥小火炉上新焙的绿蚁酒。但握住你的名字取暖,是我唯一的可能。 谁是那相识而再来的人?我竟叫不出你的名字。 (二) 庭院深深深几许? 再幽深的庭院,也有一弯苍苔小径、一从篱、一茎露、一片落业在阶前、一捧寂寞养在池中、一抹单衫微寒的背影投在——一个凄婉又凄婉的故事里…… 笙已碎,碎于那唯一一次吹奏? 墙外,有一株腊梅死过,是我相思成疾。 但我枯萎的身躯决不是开启庭院之门的钥匙,踮足而望是一种痛苦的愉悦,遗憾之美最是刻骨铭心。清绝如你、孤傲如你、神秘如你,让我用想象守望你。你若是推门而出,我将绝望成灰。当飞雪把通往人间的小路一一擦去,惟我以纤弱之躯,子然而立。 你的沉默是清水烧的名陶气息,让我永远重复幻觉: 就这样柔柔地靠着你的肩,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里…… (三) 三分酒意,七分诗意,一抹散文般的萧索,萧索得让人揪心。 逼我说不出哪里有一个伤口,在轻轻轻轻的痛。 就想做一回斐多菲笔下的额,让你攀缠上升,怎么能让你就在我的眼前,这么云淡风轻的老去;就想追你到元代的散曲中去,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我是断肠人,在天涯孤独的想象你怎样的孤独;就想在寒风中给你送一件毛衣,再不让你的薄衫凌风而舞…… 梦里,却再也没有与相同的画面相逢,你就成为我生命的缺口,让我不知怎样去面对,所有相似的薄暮。再相遇又已是一世,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痛苦就是这么来的。 (四) 总有这样的时候:有着一支烛,未点 有着一管箫,不吹 而我等着的一个人,今世不再来…… 那就把雨滴数给屋檐,把钟声敲给寺院,把海的颜色蓝给我的小屋的窗帘,把我百转的柔肠,仿烟云流水的走姿,蜡染上这一放不在一切之内、也不在一切之外的画布。再剪一茎兰叶成舟,你飘逸的身影在舟上?不在舟上?一半在舟上一半在云里?你何以超然得轻灵如仙? 折我弹古琴的手为你制一柄桂桨,你这就划进我的心海?纵然每一桨都锋利如刃。鲜血淋漓,我会心的微笑,泪水涔涔。 来世有一天你到海边,一定会有一些什么令你暗暗惊心:这儿像是曾经来过?这里的海水隐约带有血色?这就是童话里人鱼献祭的海域? 你又为自己的小迷信淡淡一笑,离去,不再回首。 (五) 转过一条青石的小径,就到了尘世的尽头。 有一间小小的石屋我正惦念。 你以沉默的、质朴的美伫立,把肌肤雕凿出锋利的尖角,不让我走进你的感觉。当我在洞箫声里坐尽第一千支烛光之后,断定你仍然是我伤痛时唯一想去的地方。 于是,揣着我全部的热血和温柔,蹑足来到你的窗前。每日每夜,以我纤柔的手,抚摩你的锋棱;以我灼热的心,溶化你的冷漠;直到每块石头都有了薄薄的气息,竟一一化做不肯开启的眼眸。我心碎神伤。直到有一天,我重要绝望地踏着落叶而去,蓦然回首,你心的窗户,有一支玫瑰摇曳,恰应了禅师的那句话:“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玫瑰玫瑰如梦,正晕红地说出你所有想要说出的话。 心中一宽。泪就掉下来。 (六) 自水中来。 你是坠水的美少年那希施舍再生的水仙。 而我,是冰山,封禅的雪夜才是我的归处。 赤足行过雪地,足趾便踩过一片一片的体温,惊觉你就守在我的近旁。模仿前山的飞雪,在枝上挂满你羞涩的温情,洁白而炫目,直逼我心。 轻轻飘落,如泪滴,便是你不及收拾的疼痛?屏息凝神,有雪白雪白的声音伸出冰馨之手,而我,无奈的我,仍是你梦中那袭清绝的白衣——远不可触。 你原该徜徉于金果的伊甸园,却失足误入维特的墓地。一份爱情未及拆封便被埋葬,悄然无息。 今宵别梦寒,再望一眼你眸中的黑水仙,我绝尘而去。 来世,你便是我明眸无尘,一身葱绿的少年? (七) 所谓雪,即梦的前生。 所谓天涯,即踏雪无痕的地方。 就选择这里相遇。一切都百得像白日梦,而你,披一袭世纪末的幻灭感,企图漫不经心地掠过我嫩绿的纯真,步向虚无。 步履如雪淹来,除了以小小的温柔阻挡,我多么无力。让我悄悄地移近你,让我的唇任性成多边形,只为对你说一句一辈子只能说一次的话。让我化做一只温顺的绵羊,蜷伏在你的脚边,渴望在你的怀中渺小,在渺小中要你给我的安全的肯定。月色太寒,凉意自我心头刺过。你就不担心我脆如蝶衣的生命,无法承受? 不必为我呼唤某个季节的阳光,我会用千页的空白筑起一千个冬天,我将用一生来等待你的展颜。 你不来,我不去。 (八) 径隐。院芜。篱散。人去。 只有风指点我,从旧日蕨蔓缠咬的小径,走向荒凉庭院。 往日的情结黏死在银杏叶上,叶以神圣而凝重的节拍、蝶的千姿,随世界一起无声的落下来,落成一件爱情的敛衣,使这里充满掉亡的气息,让人强烈地感到灵的窒息。 还剩一张木凳,一端在记忆的夹层里温馨,另一端在落叶中怅然。那年的露水至今未干,就是不坐上去,也能感知那份叫人落泪的潮意。它在以有形绘出一个灵魂无形的伤口,并且永远呼痛。 至于那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姓名,已被写在梦幻之狐的细腰一侧,若隐若现。 也许明日?明年?百年之后?谁知道是哪一天有人来到这里,也许他会问一问,为什么这庭院死满了纯情,便也拆穿了我隐秘而破碎的故事。 (九) 横无边,高下也无边。最远的去处是蓝色又蓝色之外。是藏在蓝色呓语里不可说的莲化一瓣。 究竟是谁的心事——溺水而死? 传说中你只穿蒹葭的衣裳,是藕荷色的;传说风霜里你紧抱的肩头,是寒鹭色的;传说是一个丝缎一样的女子以丝缎一样的素手燃一柱香、焚一卷诗、拭一袖泪,百无聊赖地撩开一本线装书,再叹一口气,将它一抛就抛在记忆的阁楼里…… 那公主已走得很远很远了,唤不归的? 那青衫已褪尽了唐宋的底色,如何还惦着? 只剩那时的空气。空气里有一种冲动,那是轻轻的心颤;空气里有种湿,是烫过的米酒又凉了的滋味…… 大冷的心情是水。小寒的心情是痛。 寒冷水中的痛是伤口之外不流血的痛,叫做——隐痛。 (十) 总是在那么多的眼睛后面望你。 总担心静夜里如此思念,会把你从梦中惊醒。 一句永不能对你说出的话,成了一粒种子,在我心中长出一个春天。多想牵着你的手去看,但我知道,任世间路有千万条,我不能——与你同行。 那么,让我死一回。天人两路,我不复存在,却化做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日日牵着无形的我,走在那条通向春野的小径。步履轻如微风。有人所未觉的幽香沁入肌肤;露珠似眸,在你我发上流瞬。你挥一挥草帽,为我长满两排大树,硬说它是相思树;我旋一旋裙摆,为你开满地花儿,我偏叫它“勿忘我”;我们说树干如琴弦,弦上就袅袅走来小提琴曲——《梁祝》,我们翩飞如蝶,刹那以是永恒。 我再也看不见一丝颜色了,除了你深黑的眼眸。 (十一) 我们都曾经是天堂的树,相约到凡尘。 你只在天上耽搁一日,我已在世间苍老千年。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就这样擦肩而过。<BR>将渐成枯木的纤手钉成栅栏,遮住我的面容,我怕你打这儿经过,看见我沧桑的脸。十指成林,林中无你;双掌无声,无声即是妙音——有血因你而烧。任百年又千年岁月从指间流淌而过,任身内身外,灰飞烟灭,在永恒的静止中吐纳虚无空。 某一日,有一种气息,从地平线的彼端,远远远远而来。我猛然转身,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一个绿色的身影,正在穿越尘埃,独自行经旷野,然后一闪而逝。 微然想起一支你爱听的木管五重奏曲:《绿袖子》。依稀记得一句宋词: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十二) 看是飘落,不是飘落,是一段缠缠绵绵的牵挂。 真想为你好好活着,但我,疲惫已极。在我生命终结前,你没有抵达。只为最后看你一眼,我才飘落在这里。千年万年,我会整天含着泪水等在这里。每一个时刻,都可能是你将来临的最后一个时刻,我不敢离去。若能深深爱过一次再别离,我便欣然坠地,腐烂为泥。 你从来不知道我是谁,但你永远地拥有我。在一步之遥,隔绝了一个一辈子不能对你说出的渴望。思念无罪,终我一生以沉默相许。爱是什么?它是这网上小小的扣儿,一个衔着一个,无始无终。 等你,让我清瘦让我憔悴让我死去活来,让我在枯萎和褪色里,把痴情凋零成千古绝唱…… (十三) 天涯并不那么长,有限也不是那么短暂。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只有等待,是无限延长的省略号,点向无尽…… 树在路旁等待岁月,我们在岁月里等待衰老。 她立在来世三月的骑楼下,以透视宇宙的目力,等待邂逅今生别后梅雨季节中的你。静静的空间已不耐于长长的期待,等不住的衣裳枯萎而去,站不住的日子蹲下去了,视网膜只不过是一层更深的焦虑。它温柔的禁地,始终空间无你,只留下一些恨一些伤感,在心中慢慢磋商。 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做为人的茫然。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等待是如此磨人,它是最残酷的刑罚。 不同的归期在不同的信中 不同的航空信在不同的风中 不同的约会在不同的心中 不同的等待在不同的眼中 不同的等不到的缘由在 不同的失望中… … 能不能尽量不让人等待,尽量不用等待别人? 倘若把那个人那件事放在心里——怎么会赶不上? 怎么忍心让那人推心折肝地等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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